陈佳慧从剧痛中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县医院产科病房里充斥着新生儿的啼哭和家属的喧哗,唯有她这角落异常安静。四天前,她以十九岁的年纪生下了女儿妞妞,此刻小生命正在床边那个塑料婴儿床里沉睡。
“你婆婆和丈夫刚才来过,说今天一定要出院。”邻床的张姐凑过来低语,眼中满是同情,“我听见他们和医生吵架,说住一天就是五百块,太贵了。”
佳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腹部剖宫产的伤口还在灼烧般疼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脆弱区域。
“李医生说你应该住满七天到十二天。”张姐压低声音,“你才四天,伤口都没愈合...”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粗暴推开。
“收拾东西,回家!”王强,她二十岁的丈夫,站在门口,面色阴沉。他身后跟着婆婆孙桂芬,那个五十五岁、总是眯着细长眼睛的女人。
“强子,医生说...”佳慧试图坐起,却因疼痛倒吸一口冷气。
“医生懂个屁!就是想多收钱!”孙桂芬大步走进来,开始往塑料袋里扔佳慧的洗漱用品,“人家顺产的第二天就出院了,你剖腹产就娇气?家里一堆活等着呢!”
主治医师李医生匆匆赶来,额头渗着细汗:“产妇现在绝对不能出院!伤口感染风险极高,她需要...”
“我们签了字的,自愿出院!”孙桂芬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有王强歪歪扭扭的签名。
李医生转向佳慧:“陈佳慧,你自己怎么想?你的身体状况...”
“她想什么想?我们王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王强一把推开医生,伸手就去拽佳慧的胳膊。
佳慧疼得眼前发黑,腹部的纱布瞬间渗出红色。
“你们这是谋杀!”张姐忍不住喊道,却被孙桂芬狠狠瞪了一眼:“多管闲事!我们自己家的媳妇自己管!”
最终,佳慧被半拖半拽地带离了医院。她回头望了一眼妞妞的小床,婴儿被王强粗鲁地抱在怀里,正哇哇大哭。
王家的二层自建房坐落在县城边缘,外墙贴着过时的白色瓷砖,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佳慧被推进门时,几乎瘫倒在地。
“装什么死!”孙桂芬啐了一口,“强子,把她手机收了,省得她又跟她那穷娘家告状。”
王强粗鲁地从佳慧口袋里掏出那部廉价智能手机,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多次。
“妈...我想给妞妞喂奶...”佳慧虚弱地说。
“喂什么喂!奶水都没下来!”孙桂芬从厨房端出一碗浑浊的液体,“喝这个下奶汤!我花五十块买的方子!”
那汤散发着一股刺鼻的中药味,佳慧勉强喝了几口,胃里一阵翻腾。她感到身下涌出一股热流,低头看见浅色裤子上迅速蔓延开一片暗红。
“妈,我出血了...”
“正常!女人生孩子哪有不流血的!”孙桂芬不耐烦地挥手,“去把自己弄干净,别脏了我的地!”
厕所在一楼最里面的角落。短短十几米距离,对佳慧来说如同天堑。她试图扶着墙走,可腹部伤口撕裂般疼痛,双腿抖得厉害。
最后,她只能爬行。
冰冷的水泥地硌着她的膝盖和手掌,每挪动一寸,腹部的纱布就渗出更多鲜血。走廊那头传来孙桂芬尖锐的声音:“磨蹭什么!快点!”
佳慧咬着牙,爬到厕所门口,扶着门框勉强站起。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十九岁的年纪,眼角已有了细纹。她解开衣服,看见纱布几乎全被血浸透。
“妈...纱布要换了...”她朝外面喊。
“自己换!没长手啊?”孙桂芬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夹杂着电视综艺节目的喧闹笑声。
佳慧颤抖着打开洗手台下的柜子,找到一卷廉价卫生纸和半卷透明胶带。她用牙齿撕开胶带,将厚厚的卫生纸按在伤口上,再用胶带胡乱固定。整个过程疼得她冷汗涔沔,眼前阵阵发黑。
接下来的日子,佳慧活在一种半昏迷的疼痛中。
白天,孙桂芬会把她拖到院子里晒太阳,说是“杀菌”。“躺着的女人容易生褥疮!”她总这么说,完全无视佳慧腹部的伤口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
王强每天早出晚归,据说在县城工地上干活,但每晚回家身上都带着酒气。他几乎不和佳慧说话,除了要钱或者发泄欲望的时候。
“生个丫头片子,还有脸躺着?”这是孙桂芬最常说的话。她坚持认为佳慧是故意剖腹产,“就是想偷懒!顺产第二天就能下地干活了!”
第七天早上,佳慧试图给妞妞喂奶时,感到腹部异常鼓胀。她撩起衣服,看见肚皮高高隆起,像是又怀孕五六个月的样子。
“妈...我肚子好胀...”她虚弱地说。
孙桂芬瞥了一眼,嗤笑道:“胀气而已!喝点热水就好了!”
但热水没有用。佳慧的腹部一天比一天肿胀,皮肤绷得发亮,像随时会炸开的气球。她开始发烧,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第十天,她发现自己无法排尿了。
“装!继续装!”孙桂芬把便盆摔在她面前,“有本事你就尿在床上,看我不打死你!”
佳慧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试图用腹部压力排出尿液,却只挤出几滴血水。她开始呕吐,吐出的都是黄绿色的胆汁。
那天深夜,她感到喉咙发甜,一张嘴,鲜血喷涌而出。
第十二天凌晨,月光透过铁窗棂照进这间没有窗帘的屋子。
佳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下是一滩混合着血液和排泄物的污渍。她的腹部肿胀如鼓,皮肤呈诡异的青紫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从口鼻涌出。
妞妞在旁边的简易婴儿床里啼哭,哭声越来越微弱。佳慧想伸手去碰触女儿,指尖却只能无力地抽搐。
门开了,王强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满身酒气。他看到地上的佳慧,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又弄一地!脏死了!”
“强子...”佳慧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送我去医院...求求你...”
王强蹲下来,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脸——口鼻都在渗血,眼睛、耳朵也有血痕。他脸色一变,后退了两步。
“妈!妈你快来!”他朝外面喊。
孙桂芬穿着睡衣跑进来,看到佳慧的样子,也吓了一跳。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快把她弄干净!这要是死了,警察会找麻烦的!”
他们手忙脚乱地用抹布擦拭佳慧脸上的血,可血越擦越多,像永远止不住的泉眼。
“送医院吧...”王强声音有些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