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陈美玉再一次被摔在地上的声音惊醒。
她缩在床脚,听着客厅里丈夫李建国的骂声。这次是他踢翻了垃圾桶,因为里面多了一个啤酒罐——那是他自己昨晚扔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陈美玉闭上眼睛,肌肉记忆般抬起手臂护住头部。
门被一脚踹开。
“起来!给老子煮面!”李建国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嘶哑,他根本没注意到垃圾桶是自己踢翻的。
陈美玉无声地爬下床,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的手腕处,上周的淤青刚转为暗黄色,新一轮的紫红正在皮下酝酿。
她经过儿子李浩然的房门前,停顿了一秒。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孩子还没睡。但他从不会出来,就像过去的八年一样。
第二天清晨,阳光毫不留情地照进厨房。陈美玉正在煎鸡蛋,手臂上的新伤随着每一次翻动隐隐作痛。
“妈,我要两个蛋。”李浩然背着书包走进厨房,目不斜视地拿过牛奶。他今年十二岁,个头已经窜到陈美玉的肩膀,遗传了父亲棱角分明的下颌,却没有继承那双眼睛里的暴戾。
“好。”陈美玉机械地往锅里又打了一个蛋。
“你脸上又青了。”李浩然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陈美玉下意识摸了下颧骨。“不小心撞到门了。”
“每次都是门的问题。”李浩然喝完牛奶,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你就不能看着点路?”
厨房陷入沉默,只有煎蛋的滋滋声。陈美玉想起昨晚,李建国抓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时,儿子房间里的游戏音效突然增大。她不知道那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至少,那晚她少挨了一拳——李建国嫌吵,骂骂咧咧地回房睡了。
“我去上学了。”李浩然抓起书包。
“等一下。”陈美玉叫住他,用围裙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你生日快到了,想买什么...”
“不用。”李浩然没接,“留着你给自己买点药吧。”
门关上了。陈美玉站在原地,手里的五十块钱像块烧红的铁。她慢慢将钱折好,放回口袋,开始收拾厨房。水槽里,昨晚的啤酒罐还躺在那里,扭曲的金属边缘闪着冷光。
社区服务中心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混合气味。陈美玉坐在长椅上,低头翻看着手中的宣传册。封面上印着“家庭暴力援助中心”几个字,
“陈女士?”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陈美玉抬头,看到社工林悦站在门口。林悦三十出头,脸上总是挂着让人放松的微笑,但眼睛却很锐利——她能在一分钟内判断出哪些淤青是“撞门”,哪些是指痕。
办公室里,林悦给陈美玉倒了杯温水。“你上次说考虑搬进庇护所,有进展吗?”
陈美玉握着杯子,指节发白。“我...我想带我儿子一起走。”
“他愿意吗?”
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墙的一面是陈美玉未说出口的恐惧,另一面是她心知肚明的答案。
“你可以先来庇护所住几天,冷静一下。”林悦轻轻说,“有时候,母亲先获得安全,才能更好地帮助孩子。”
陈美玉点头,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她不敢想象没有李浩然的每一天,更不敢想象李浩然和李建国单独相处的每一个夜晚。
离开服务中心时,陈美玉在门口遇到了另一张熟悉的脸——王阿姨,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两人目光相遇,又迅速错开。在这栋老旧居民楼里,家暴不是秘密,而是公共财产。人们通过门后的动静来判断李建国今天喝了多少,通过陈美玉脸上的颜色来调整自己同情的刻度。
“美玉啊,”王阿姨终于开口,“要不要来点鸡蛋?新鲜的。”
陈美玉摇头,快步离开。她知道王阿姨的好意,但更知道这种好意背后的代价——每次接受帮助,她都得忍受对方眼中那种“你怎么还不离开”的无声质询。
那一晚,李建国带回了一个“惊喜”。
“看看老子买了什么!”他把一个纸箱摔在茶几上,里面是一台崭新的游戏机。李浩然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陈美玉很久没见过的光亮。
“谢谢爸!”孩子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雀跃。
李建国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拍拍儿子的头——动作生硬,但确实是拍,不是打。“好好学,期末考好了,再给你买游戏卡带。”
陈美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这罕见的“父慈子孝”场景,胃里一阵翻涌。她太了解这种模式了:李建国会用物质贿赂儿子,然后当儿子接受这份“爱”时,他就拥有了更多攻击她的筹码——“你看看,儿子都站在我这边。”
果然,晚饭时,李建国开始了。
“你妈今天又去找那些社工了。”他往嘴里扒着饭,眼睛却盯着陈美玉,“那些女的就会劝人离婚,破坏家庭。”
李浩然夹菜的手停顿了一下。
“我没有...”陈美玉小声辩解。
“没有什么?”李建国把筷子摔在桌上,“王阿姨都看见了!你从那个什么中心出来,脸上跟做贼似的!”
李浩然放下碗,盯着陈美玉:“你又去丢人了?”
“不是丢人,是...”陈美玉想解释,却被儿子打断了。
“同学都在问我,为什么我妈总是一脸伤。”李浩然的语气冷得像冰,“我说她自己不小心,他们还笑。你能不能别老往外跑,给家里留点面子?”
陈美玉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八年来,她一直告诉自己,儿子还小,不懂事,等他长大了就会明白。但现在她突然意识到,儿子不是不懂,他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更有利的理解方式。
李建国得意地笑了,那是一种胜利者的笑容。他又给儿子夹了块肉:“吃,别理她。女人就是事多。”
临界点在一个雨夜到来。
那天是李浩然的生日。陈美玉偷偷买了蛋糕,藏在阳台。她原本计划等李建国出门打牌后,和儿子简单庆祝一下。
但李建国没有出门。他输了钱,提早回家,情绪比往常更差。当他发现蛋糕时,暴风雨降临了。
“谁让你乱花钱的!”他把蛋糕砸在地上,奶油和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陈美玉蹲下身想收拾,头发被猛地揪住。“我让你捡!让你捡!”
拳头和巴掌落下来,雨点般密集。这次特别狠,特别持久。陈美玉蜷缩在地板上,透过血肿的眼睑,看到李浩然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他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厌恶,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冷漠。
李建国打累了,摇摇晃晃地走进卧室,不久便传来鼾声。
陈美玉在地板上躺了很久,直到身上的疼痛从尖锐转为钝重。她慢慢爬起来,清洗伤口,换掉沾血的衣服。然后,她敲响了儿子的房门。
“浩然,开门。”
门开了条缝。李浩然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妈妈要走了。”陈美玉尽量让声音平稳,“你跟妈妈一起走,好不好?”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楼外,雨声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