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李浩然终于开口。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社工林阿姨可以帮我们。”
又是漫长的沉默。陈美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击着肋骨。
“爸爸打的是你,又不是我。”李浩然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不走。”
那一刻,陈美玉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了,因为有一种更深的痛楚从心脏开始蔓延,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她看着儿子,这个她用生命保护了八年的孩子,突然觉得他如此陌生。
“他今天打我,明天可能就会打你。”她艰难地说。
“不会的。”李浩然语气肯定,“只要你在,他就只会打你。”
门关上了。轻轻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却像一声枪响。
陈美玉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几分钟后,也许几小时后,她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背包。里面只有几件衣服、身份证、一点点钱,和那张被摸得发毛的援助中心宣传单。
凌晨四点,雨停了。陈美玉最后一次环顾这个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家”——墙上挂着褪色的婚纱照,照片里的她笑得羞涩;茶几上有道裂痕,是去年李建国把烟灰缸砸在上面留下的;阳台上的绿萝已经枯了大半,因为她总是忘记浇水。
她轻轻拉开大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庇护所比陈美玉想象的要干净明亮。这里有十来个女人,每个人的眼睛她们互相不说话,但会在对方热饭时默默多插一个插座,会在深夜听到抽泣声时假装熟睡。
陈美玉住在3号房,同屋的还有一个叫刘芳的女人,四十岁左右,脸上有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
“怎么来的?”陈美玉指着自己的脸,示意那道疤。
“啤酒瓶。”刘芳简短地回答,“你呢?”
“拳头。还有脚。”
两人对视一眼,一种奇特的默契在沉默中建立。她们不再问对方的故事,而是开始分享更实际的信息:哪家诊所的医生不问太多,哪个律师愿意接家暴案,哪里的临时工可以日结工资。
第三天晚上,林悦来找陈美玉。
“你儿子学校来电话了。”林悦的表情很严肃,“说他已经两天没去上学。邻居反映,你离开后,你丈夫开始酗酒,家里经常传出男孩的哭喊声。”
陈美玉手中的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陈美玉站在熟悉的居民楼下,腿像灌了铅。她离开了五天,却感觉像是五年。楼道里还是一样的霉味,墙壁上还是一样的涂鸦,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又似乎全都不一样了。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李浩然站在门口,脸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从颧骨延伸到下巴。他的校服皱巴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
“谁啊?”李建国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浑身酒气。看到陈美玉,他咧嘴笑了,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看看这是谁回来了?知道错了?”
陈美玉没看他,眼睛只盯着儿子:“浩然,跟妈妈走。”
李浩然的眼神在父母之间游移。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口时,说出的却是陈美玉最怕听到的话:
“妈,你回来吧。你回来,爸爸就不会打我了。”
陈美玉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门框,指甲掐进木屑里。
“你说什么?”
“你回来,我们像以前一样。”李浩然的声音里带着恳求,那是孩子式的、自私的恳求,“我会好好学习的,我不顶嘴了。你回来,爸爸就不会生气了。”
李建国在一旁得意地笑了,他伸手想揽儿子的肩,却被李浩然下意识地躲开了。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陈美玉的眼睛。
“他打你了。”陈美玉陈述事实。
李浩然摸了摸脸上的淤青,眼神闪烁:“是我不听话...”
“他怎么打你的?用拳头?用皮带?”陈美玉的声音开始颤抖。
“妈,你别问了。你回来就好,行吗?”李浩然几乎在哀求,“同学们都在问我你去哪了,老师也找我谈话。我需要你回来。”
陈美玉看着儿子,这个她曾用生命去爱的孩子。她想起他刚出生时,小小的身体贴着她的胸口;想起他第一次叫“妈妈”,口齿不清却无比认真;想起他五岁那年,偷偷在她枕头下塞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我爱你”。
那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又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残酷的礁石:这个孩子,在漫长的岁月里,已经学会了在暴力的生态系统中找到自己的生存位置——成为旁观者,成为受益者,成为那个不会挨打的人。
而现在,当生态系统改变,他想到的不是逃离,而是恢复原状。
“我不能回来。”陈美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回来,他会继续打我。而你,会继续看着。”
李浩然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慌,那是孩子意识到自己的安全网即将消失时的恐慌。“那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办?”
这是陈美玉等待了多年的问题,但从儿子口中问出时,却不是她想象的样子。她以为会听到“妈妈我跟你走”,听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听到“我保护你”。
但她听到的是“我一个人怎么办”。
陈美玉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充满了勇气和绝望混合的怪异气体。她看着儿子,一字一句地说:
“你有两个选择:跟我走,或者留下。但我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让他打我,不会再让你看着,不会再让这个‘家’继续下去。”
李建国突然暴起,伸手要抓陈美玉:“你敢!你这个贱人...”
陈美玉后退一步,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正在录音。“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五分钟内就到。如果你现在碰我,就是袭击。”
李建国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陈美玉——挺直的脊背,直视的眼睛,没有颤抖的手。这个在他拳头下蜷缩了十三年的女人,突然变得陌生而强大。
李浩然看着母亲,又看看父亲,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恐惧,再到一种深深的迷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楼下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最后问你一次,”陈美玉看向儿子,眼神里有决绝的温柔,“跟不跟我走?”
李浩然的嘴唇动了动,眼睛看向父亲,又看向母亲,最后定格在门口——那里,穿着制服的警察已经出现在楼梯拐角。
他没有动。
陈美玉点了点头,那是一个了断的点头。她转身走向警察,走向楼梯,走向楼外那片陌生的、自由得可怕的世界。
她身后,传来李建国歇斯底里的骂声和李浩然终于爆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但这一次,陈美玉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