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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脸面(上)(1 / 2)

陈建国扶着墙,在城中村握手楼的公共厕所里吐得昏天暗地。劣质白酒混着隔壁烧烤摊的油烟味,在喉咙里烧出一条火辣辣的通道。他抬起头,看见布满黄渍的镜子里,一张浮肿油腻的脸,眼袋耷拉着,头发黏腻地贴在额头上。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

冰凉的水顺着脖颈流进领口,激得他一哆嗦。有那么一瞬间,酒气似乎散了些,镜子里的人影晃动着,依稀重叠上另一张脸——年轻的、瘦削的、带着点乡下人特有腼腆和执拗的脸。那是五年前的他,在县城汽车站,攥着两张皱巴巴的长途车票,身后跟着个同样青涩的女孩,扎着马尾,用一根带水钻的发卡别着额前的碎发。发卡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陈建国甩甩头,驱散那点模糊的影像。他从裤兜里摸出半包挤瘪的香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蹿出火苗。深吸一口,尼古丁勉强压住了胃里的翻腾和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他晃晃悠悠地往回走,皮鞋踩在污水横流的水泥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钥匙在指尖转着圈,发出叮当的金属声。楼上谁家还在看电视,声音开得极大,是某个抗战神剧的激昂配乐。他皱了皱眉,脚步在自家那扇锈迹斑斑的绿色铁门前停下。

门缝里透出灯光。李薇还没睡。

他犹豫了一下,把还剩半截的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掏出钥匙。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门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混合了廉价洗衣粉和油烟的味道扑面而来。然后,他看见了李薇。

她站在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中央,背对着窗户。窗外是对面楼密密麻麻的防盗网和晾晒的衣物,像一片杂乱无章的灰色丛林。夕阳最后的余晖从缝隙里挤进来,给她瘦削的轮廓镶上一条暗金色的边,却照不进她的眼睛。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灶台上,一个白色的塑料袋破了,青椒和土豆滚得到处都是,有一两颗土豆还沾着泥,滚到了墙角。地上散落着几片蔫了的青菜叶子。

陈建国心头那点因为酒精和归家而产生的松懈感,瞬间冻结了。他喉咙有些发干,想扯出个惯常的笑,说句“我回来了”,或者抱怨一下今天的活儿多累,老板多抠门。但李薇没给他机会。

“陈建国。”

三个字,平平的,没有声调的起伏,却像三块冰坨子,砸在闷热的空气里。陈建国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她转过身,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他。背景是“金话筒KTV”那熟悉的、晃得人眼晕的旋转彩灯,霓虹流光溢彩,映着他泛着油光的脸和咧开的嘴。他胳膊搭在一个穿红色亮片吊带裙的女人肩膀上,女人侧着脸,看不真切,只看到一头卷曲的长发和艳丽的侧影。照片有点模糊,像是隔着玻璃偷拍的,但足以辨认。

是昨晚。工头老周请客,说是庆祝接到了新项目。他喝多了,只记得包厢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呛人的烟雾,还有那个主动坐过来的、浑身散发着廉价香水味的女人。他当时怎么想的?好像是觉得,妈的,活了二十多年,也就这种时候像个“人上人”,被人捧着,哄着。他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记得那女人软绵绵的身子靠过来时,心里那股憋屈了很久的、想要证明点什么的邪火,烧得更旺了。

“我十六岁就跟了你。”

李薇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压抑到了极限、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震颤。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机屏幕几乎要怼到陈建国脸上,那闪烁的光映亮了他猝然收缩的瞳孔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高中都没念完,从老家跑出来,为了谁?你说会对我好,会挣钱娶我。现在,”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咬紧的牙关里硬生生磨出来的,带着血腥气,“你出轨?”

她盯着他,眼眶通红,却没有泪,只有一片灼人的干涸和绝望:“你要不要脸?!”

最后这句质问,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猛地断裂,发出尖锐的嗡鸣,刺破了出租屋薄薄的墙壁,传了出去。

隔壁“哐当”一声,是锅铲掉地的声音。老赵家的电视音量,骤然小了下去。对门合租的那对小情侣,似乎也停止了低声的交谈。整栋楼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只剩下窗外远处夜市隐隐约约的嘈杂,和屋内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建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逼问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剥光的羞恼和暴怒。尤其是那句“要不要脸”,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最敏感、最不堪的神经上。这些年,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看尽了白眼,受够了冷遇,“脸面”早成了最奢侈也最无用的东西。可偏偏,最不该提这个词的人,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