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残存的麻痹感和长久以来积压的怨气混合在一起,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猛地挥开差点戳到眼睛的手机,声音因为激动和酒精而嘶哑变形,拔高了八度,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我不要脸?李薇!”他指着她,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你要脸!你要脸能十六岁就跟了我?啊?!”
他环视着这间逼仄的屋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硬的床单;一个摇晃的塑料衣柜,拉链坏了一半;还有那个油腻的灶台,和滚了一地的土豆青菜。这就是他们五年的“家”。
“跟着我挤这破屋子,五年了!五年!”他吼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薇脸上,“你要脸当初怎么不跟你爹妈好好读书去?跟个没出息的混混跑出来,现在跟我谈脸面?!”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那股被生活磋磨出的戾气彻底释放出来,“是,我是没本事!我没让你住大房子,没让你穿金戴银!可你呢?除了整天摆着张脸,埋怨这个埋怨那个,你还能干什么?人家老婆都知道打扮打扮,给男人长点面子,你呢?你看看你,灰头土脸,才二十出头跟个黄脸婆似的!”
李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那些刀子一样的话,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她没躲,也没再反驳,只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她微微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徒劳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建国,里面的光一点点熄灭,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砰!砰砰!”
门被拍得山响,是隔壁的张婶。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嗓门是整栋楼里最亮的:“陈建国!你灌了几口马尿就上天了是不是?!吵什么吵!说的那是人话吗?!你给我开门!开开门我听听你还放什么屁!”
对门的门也开了条缝,刚毕业没多久的男孩小杨探出头,脸上带着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他身后的女朋友小苏,则皱着眉,满脸不赞同。楼下修鞋的孙老头不知何时也上来了,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摇着把破蒲扇,站在楼梯拐角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缓慢摇动的扇子,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陈建国被张婶的大嗓门吼得稍微滞了一下,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看到小杨脸上那种属于“体面人”的审视目光,他心头那股邪火反而烧得更旺了。他不能怂,尤其是在李薇面前,在这些“外人”面前。
“我说错了吗?”他梗着脖子,转向门口的方向,更像是说给那些听墙根的人听,“她自己选的!跟着我吃糠咽菜她乐意!现在嫌我没出息了?看看外面,”他胡乱地比划着,指向虚无的“外面”,“外面女人是穿的骚点儿,说话是嗲点儿,可人家至少不天天摆个债主脸给我看!不嫌我穷!不嫌我没用!”
他吼得声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起,仿佛要把这五年所有的憋闷、所有的不甘、所有对生活和自己无能的愤怒,都通过这几句话倾泻出来。
李薇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了身。背脊弯成一个隐忍的弧度。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开始捡拾地上那些滚落的土豆和青椒。一个,两个……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碰到沾着泥的土豆时,会轻轻蹭一下。她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破了的塑料袋里,又把散落的青菜叶子一片片拾起,拢在一起。仿佛此刻,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这一地的狼藉收拾干净。
屋里只剩下塑料袋窸窣的摩擦声,和她压抑到极致的、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门外,张婶的骂声停了,似乎也没料到李薇是这个反应。小杨轻轻拉上了门。孙老头摇扇子的节奏,似乎也慢了一拍。
陈建国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那么瘦小,套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里,肩膀微微耸动着。他嘴里那些更恶毒的话,突然就卡住了,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变成一种空荡荡的恐慌。这感觉,比刚才被质问时更让他难受。
李薇捡完了最后一片菜叶,撑着膝盖,慢慢地站起来。可能是因为蹲久了,她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没有看陈建国,而是径直走到那个放在墙角、漆皮剥落大半的塑料梳妆台前。梳妆台上只有一把缺齿的木梳,一瓶快见底的大宝SOD蜜,还有一个小铁盒。
她的目光,落在镜子前放着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枚铁皮发卡。粉色的,款式老旧,上面镶嵌着一颗人造水钻,如今已经掉色,边缘也有些氧化发黑。五年前,在县城那个尘土飞扬的街边摊,陈建国用两块五毛钱,买了它。他记得当时李薇接过发卡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珍而重之地别在了她那头乌黑柔顺的头发上,然后仰起脸,对他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李薇伸出手,拿起了那枚发卡。冰凉的铁皮触感,硌着她的掌心。她握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发卡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陈建国面前。
陈建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他以为她会打他,会用这发卡划他的脸。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招架或者承受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