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薇没有。
她只是摊开手掌,将那枚在昏暗灯光下黯淡无光的发卡,轻轻地、几乎是温柔地,放在了旁边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饭桌上。发卡落在满是油渍的塑料桌布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微弱,却清晰地敲在陈建国心头。
她抬起眼,终于再次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了刚才的绝望,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倒影。
“陈建国。”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一切嘈杂的奇异力量。
“十六岁跟了你,是我蠢。”
她一字一顿,说得异常缓慢,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割裂。
“可这五年,洗不完的碗,扫不完的地,冬天用冷水给你洗衣服洗得手生冻疮,夏天在饭店后厨刷盘子刷到半夜,为你流的汗、熬的夜、担的心,怕你吃不饱穿不暖,怕你在外面被人欺负,怕你像今天这样……一分一厘,我李薇……”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陋室,“不欠你。”
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你说我不要脸?”李薇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自我嘲讽的弧度,“我唯一不要脸的事,就是到今天,才把你这张脸,看清楚。”
说完这句,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理会门外任何可能的目光和声响。她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塞满杂物的床底,拖出一个褪了色的牛仔背包。背包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她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几件叠得整整齐齐、却洗得发白发硬的T恤和裤子;一双鞋底磨得很薄的帆布鞋;一本边角卷起、页面发黄的旧杂志,是以前在餐馆等客人时捡来看的;还有那个小铁盒。她打开铁盒,里面有几张卷边的零钞,和一堆硬币,最大面值是一元的。她合上盖子,硬币碰撞,发出清脆而微弱的叮当声,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里屋外,死一般的寂静。张婶没有再拍门,也没有再骂。对门紧闭着。孙老头摇扇子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有他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在楼梯间隐约可闻。
陈建国像被钉在了原地,看着她熟练地把东西塞进背包,拉上拉链(别针别好),然后把背包甩到肩上。背包不重,却似乎压得她微微晃了一下。她直起身,捋了捋额前散落的头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朝门口走去。
路过饭桌时,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枚发卡上停留一秒。
“李薇!”
陈建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往前冲了一步,伸手想去抓她的胳膊,声音因为惊慌而变了调,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意味:“你……你去哪儿?这大晚上的……别闹了!”
李薇在门口停住脚步。
张婶、小杨、小苏、阴影里的孙老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她没有回头。
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因为之前的吵闹还亮着,黄澄澄的光晕笼罩着她。
“从今天起,”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敲打出来,烙印在空气里,也烙印在身后那个男人和所有倾听者的心上:
“我的脸,我自己挣。”
话音落下,她抬脚,迈出了那道锈迹斑斑的绿色铁门槛。
很旧的黑色低跟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的声音,清脆,规律,一步一步,从四楼,向下,远去。不疾不徐,没有迟疑,没有踉跄。
那脚步声,像敲打在陈建国心头的丧钟。他猛地追到门口,只看到楼梯转角处一晃而过的、瘦削而挺直的背影,然后,脚步声渐渐融入楼下夜市隐约传来的嘈杂声中,再也分辨不出了。
他颓然地靠在门框上,身体一点点滑落,最后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目光呆滞地投向屋内,饭桌上,昏暗灯光下,那枚粉色铁皮发卡泛着廉价而冰冷的光泽。
门外的围观者们,也渐渐散去。
张婶狠狠对着陈建国家的方向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该!混账东西!”然后“砰”地关上了自家的门,声音里带着解气,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对门,小杨轻轻揽住女友小苏的肩膀,把她带进屋,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陈建国,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合上了门。门内传来小苏压低的、带着哽咽的声音:“哪有他那样说话的……太欺负人了……”
孙老头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经过陈建国家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屋里失魂落魄的男人,和桌上那枚发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嘴里哼起一段更不成调的、苍凉的梆子戏,那沙哑的、断断续续的调子,混着蒲扇摇动的微风,在闷热而污浊的楼道空气里,幽幽地飘荡开,渐渐消散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