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直布罗陀港停住。
阳光透过通风管道的格栅,在他手背投下蜂窝状的光斑——和脚边的光斑连成一片,像张正在收拢的网。
“让通讯组准备。”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属般的硬度,“这次,我们只当听众。”
亨利的手指悬在发报键上方,突然想起今早乔治说的那句话:“有些锁,不是撬开的,是自己锈断的。”此刻直布罗陀的电报线上,正有一串新的编码在跳动——不是他们教的,不是约定的,是某个第一次拿起发报键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敲出了第一声“你好”。
亨利的指尖在电文边缘的焦痕上轻轻一蹭,碳灰便簌簌落在黄铜操作台上。
他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瞳孔因过度聚焦而缩成针尖——那串由“左舷发电机轴承磨损”六个单词组成的日志,此刻在译码盘上正缓缓展开成另一幅图景:用字母间隔编码的航行计划、换岗表、通信频率,还有末尾那行让他后颈发紧的手写英文。
“乔治。”他扯了扯马甲下摆,这是他紧张时的老习惯,“直布罗陀的‘海鸥号’发来了新东西。”
正在核对朴茨茅斯船坞图纸的乔治闻言抬头,铅笔尖在“蒸汽阀改进区”划出一道浅痕。
他接过电文的瞬间,指腹触到纸张背面未干透的蜡印——是老技工惯用的蜂蜡,带着松脂的清苦。
当目光扫过末尾那句“若需进一步配合……”时,他喉结动了动,指节无意识地捏紧纸边,直到纸张在掌心蜷出褶皱。
“他们自己设计了确认信号。”他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电报机上的灰,却带着某种滚烫的震颤,“用《机械童话》当暗号,既像私人寻亲,又能避开审查处的关键词扫描。”他突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浸着点近乎骄傲的暖意,“这些老伙计,把一辈子跟机械打交道的机灵劲全用在这儿了。”
亨利伸手要拿回电文,却被乔治按住手背。
“别急着归档。”乔治将电文展平在两人中间,阳光从彩窗漏下,在“普利茅斯灯塔下”几个字上镀了层金,“通知詹尼和内皮尔,半小时后到指挥室。”他的拇指摩挲着“半自主运作”的批注,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该推门了。”
指挥室的橡木大门刚被推开,詹尼带着风的裙角便先卷了进来。
她发间还沾着伯明翰铁路的煤屑,却在跨过门槛时顿了顿,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小动作乔治太熟悉,是她准备进入“执行模式”的信号。
紧随其后的埃默里晃着怀表链,领结依旧歪向右边,嘴里却没像往常那样调侃咖啡冷掉,只是冲乔治点了点头,在长桌尽头坐下时,靴跟在地板上敲出规律的“嗒嗒”声——也是摩尔斯电码,意思是“就绪”。
乔治将电文复印件推过桌面,詹尼的指尖刚碰到纸张,便猛地顿住。
“《机械童话》。”她抬头,眼底浮起层薄雾,“我父亲在普利茅斯当灯塔工的时候,总给我读这本。”她的声音发颤,却很快稳下来,“他们查过我的背景。”
“更准确地说,他们在找能引起共鸣的切入点。”乔治抽出另一沓文件,封皮上是九艘舰艇的钢印,“现在有九支技术班组能独立完成情报收集、编码、传输——这不是我们教的,是他们自己从维修日志里琢磨出来的。”他的指尖划过“反向指令”四个字,“接下来要发的不是命令,是‘技术建议’。比如‘某型号蒸汽阀在高湿环境下易生锈,建议增加润滑频次’——”
“润滑频次里藏着接头时间,蒸汽阀型号对应地点。”埃默里突然插话,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变得锐利,“上级只会觉得下属在尽忠职守,毕竟谁会怀疑技术专家的专业意见呢?”
詹尼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敲出轻响,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需要给每个班组配不同的技术术语库,避免重复引起怀疑。”她抬头看向乔治,“我可以让伯明翰的老信号工们帮忙整理,他们对各类机械的‘常见问题’熟得很。”
亨利一直没说话,只是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直到乔治提到“权力转移”时,他突然用笔杆敲了敲桌面:“当舰长开始依赖轮机长的‘专业建议’,当大副习惯查看司炉工的‘维修日志’——”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光闪了闪,“他们就会慢慢忘记,这些信息原本该由上级下达。”
乔治靠回椅背,目光扫过桌上的九艘舰艇名单,像是在看九颗即将燎原的星火。
“门轴锈了二十年,现在只需要——”他的手虚推了一下,“轻轻一推。”
直布罗陀要塞图书馆的地下室比往常更潮,煤油灯在墙上映出晃动的人影。
马耳他电工约瑟夫·卡鲁阿纳摸了摸后颈的旧疤——那是三年前维修锅炉时被蒸汽烫的,此刻却因兴奋而发烫。
他盯着《泰晤士报》航运版的“寻人启事”,用铅笔在“S.威尔逊寻兄”旁画了个圈,笔尖戳破了纸页——就像他此刻想戳破这层由审查和监视织成的网。
抽屉深处的旧钟表零件在他掌心叮当作响。
他组装的小型打孔器带着黄铜的凉意,纸带上的孔洞逐渐成型:三个短孔,两个长孔,间隔半寸——这是蜂巢网最新的响应格式,由他和轮机长在值夜班时偷偷设计的。
当纸带被塞进《航海星图》封皮夹层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像极了当年第一次启动发电机时的轰鸣。
“这次,不是他们教我们怎么做。”他对着煤油灯轻声说,呼吸在玻璃罩上凝成白雾,“是我们告诉他们,门该怎么开。”
曼彻斯特协作所的地下三层,乔治合上最后一份译码电报时,墙上的挂钟刚敲过十二下。
电报末尾的“门已半开,我们在等那个愿意伸手的人”被他用红笔圈起,墨迹在纸背晕开,像朵正在绽放的花。
“其实,推门的人从来都在门内。”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指挥室说,声音被金属墙壁反弹回来,带着某种空旷的回响。
远处传来电报机的轻颤,像极了春夜第一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