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三,江东道,金陵城外三十里,大校场。
腊月的寒风如刀,卷起校场上尚未压实的浮土,打在脸上生疼。但此刻,校场上无人在意这些。
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沉默的钢铁丛林,沿着校场中轴线,列成五个巨大的方阵。每个方阵万人,军容严整,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吹动旗帜发出的猎猎声响,以及偶尔战马不耐的响鼻,打破这片肃杀的死寂。
最前方,是南汉的“羽林卫”方阵。清一色的玄色明光铠,胸甲鎏金,头盔红缨。士兵左手持半人高的包铁盾,右手握制式横刀,腰悬劲弩,背负箭囊。阳光照在盔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如同一片移动的金属城墙。阵前,一面赤底金边的“汉”字大旗在风中招展,旗下,南汉王刘彻一身戎装,按剑而立,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与自豪——这支耗费南汉数十年心血打造的精锐,今日终于要真正派上用场了。
左翼,是闽地水师改编的“靖海营”。虽名为水师,上岸后却丝毫不显疲软。士兵多穿轻便皮甲,便于泅渡攀爬,腰间佩刀,背上除了弓弩,还有一柄特制的分水刺或短柄渔叉。他们的眼神比起羽林卫少了几分刻板的纪律,却多了几分常年搏击风浪养成的彪悍与桀骜。阵前,郑经面无表情地站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点将台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他麾下最精锐的两万水师已被调往潼水关,如今这剩下的三万人,虽依旧听他号令,但他清楚,经过这几日的“整编”,里面已经混入了不少镇南王府的人,再不是铁板一块了。
右翼,是楚地新编的“破锋营”。士兵甲胄制式不一,兵器也五花八门,显然是从各地守军、溃兵、乃至民间武者中紧急整编而成,尚显混乱。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一股复仇的火焰——楚地刚刚经历炼兽宗之祸,家破人亡者不知凡几。此刻站在这里的,大多是怀着血海深仇的男儿。阵前,项燕之子、新任楚侯“项籍”披挂重甲,手持长戟,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坚毅。他身后,几名楚国老将肃立,看向点将台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效死之意。
中军后方,是两个更加特殊的方阵。
一个是原属镇南王府的“破阵营”老兵,人数只有五千,但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他们身上带着常年征战的杀伐气,装备也是最好,玄铁重甲在阳光下乌沉沉的,手中长矛的矛尖闪着幽蓝的光——那是淬过破罡剧毒的标志。他们是整个军阵的脊梁与刀刃。
另一个方阵,则全是武者。服色各异,年龄不一,有的甚至穿着宗门服饰或世家锦袍。他们是近日闻檄而来的北境武者、南域宗门弟子、以及各地投效的游侠豪杰,临时编为“锐士营”,约三千人。这些人单体战力强悍,但纪律散漫,此刻站在军阵中,虽也竭力挺直腰板,但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五个方阵,总计八万三千人。
这还不包括已经北上潼水关的陷阵营、两万闽地水师、以及分散在各地驻防、维持秩序的军队。
短短一月不到,林自强以镇南王之名,以抗蛮大义为旗,竟真将南域散乱的力量初步捏合起来,形成了眼前这支规模庞大、成分复杂、却又隐隐透着冲天锐气的——
镇南军。
**点将台上。**
林自强没有穿王袍,也没有着甲,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他立于台前,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八万大军,如同雄鹰俯瞰自己的领地。
诸葛明、岳雷、以及从潼水关秘密赶回的徐达,立于他身后两侧。更远处,校场边缘的高坡上,黑压压站满了前来观礼的南域各州府官员、世家代表、宗门长老、以及无数自发赶来的百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
林自强向前一步。
没有用任何扩音法器,但他的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如同就在耳边低语:
“诸位将士。”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校场上八万人的心脏,同时跳快了一拍。
“今日,站在这里的,有南汉的儿郎,有闽地的豪杰,有楚地的志士,有江东的子弟,还有来自天南地北、为人族大义而来的英雄好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感染力:
“一月之前,你们或许互不相识,甚至可能因为地域之见、宗门之别、乃至过往恩怨,彼此敌视。但今日,你们站在了同一面旗帜下——”
他抬手,指向中军那面刚刚升起、高达十丈的黑色大纛。
旗面如墨,上书一个巨大的、银钩铁画般的金色大字:
**镇南!**
“从今日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镇南军!”
“你们的身后,是南域万里河山,是亿兆黎民百姓!你们的刀锋所指,是北境肆虐的蛮族,是东海觊觎的海寇,是地底蠢动的邪魔!你们的肩上,扛着的是人族兴衰存亡的重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告诉我——你们怕吗?!”
短暂的死寂。
随即——
“不怕——!!!”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八万人的胸腔中迸发而出!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校场周围光秃秃的树枝都在颤抖!无论是纪律严明的羽林卫,还是桀骜不驯的靖海营,抑或是满心仇恨的破锋营,此刻全都红了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好!”林自强眼中精光爆射,“既然不怕,那本王就问你们第二句——”
“想不想杀敌?!想不想立功?!想不想用手中的刀剑,为自己,为家人,为脚下的土地,杀出一个太平盛世,搏一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想——!!!想——!!!想——!!!”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许多士兵激动得浑身颤抖,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那本王,就给你们这个机会!”林自强猛然挥手,“即日起,镇南军,按新军制整编!”
“全军设‘前、后、左、右、中’五军!前军主攻伐,以破阵营为骨干,南汉羽林卫并入,由徐达将军统领!”
徐达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领命!”
“后军主辎重、工事、疗伤,以闽地靖海营擅长营造、泅渡者为主,辅以各州府工匠、医士,由诸葛先生总领!”
诸葛明躬身:“老朽遵命。”
“左军、右军,为侧翼机动,以楚地破锋营、各宗门世家武者为主,由项籍、岳雷分领!”
“末将领命!”项籍与岳雷同时出列,单膝跪地。
“中军,为本王亲军,由各军遴选最精锐者组成,暂由本王亲领!”
安排完编制,林自强声音转冷:“镇南军新立,军法为先!本王颁布《镇南军律》三条,凡触犯者——杀无赦!”
“一,违抗军令者,杀!”
“二,临阵脱逃者,杀!”
“三,残害百姓、私通外敌者,杀!”
三个“杀”字,如同三把冰刀,插进每个人心头,让原本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却了三分,却也更加凝实。
“但有罚,亦有赏!”林自强话锋一转,“凡杀敌立功者,按军功簿记载,赏银钱、赐田宅、授官职!凡突破境界、创出新战法、改良军械者,重赏!凡战死沙场者,厚恤其家,子女由王府供养至成年,父母由王府奉养至终老!”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下方八万将士,眼神从最初的狂热,逐渐变为坚定,再变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归属感。
他们知道,从此刻起,他们的命运,就与这支军队,与台上那位年轻的王者,紧紧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现在,”林自强最后道,“各军主将,带你们的兵,回营!熟悉同袍,磨合战阵,检查军械!三日之后,大军开拔——”
他望向北方,眼中寒光如电:
“兵发潼水关!”
“喏——!!!”
八万人齐声应诺,声震百里!
军令传达,各军方阵开始有序移动。虽然初次配合,难免有些生疏混乱,但在各自主将和基层军官的呵斥调度下,很快便形成了五条黑色的洪流,向着各自的营地涌去。
点将台上,林自强负手而立,望着下方川流不息的军队,久久不语。
“王爷,”徐达低声道,“八万新军,虽士气可用,但毕竟磨合日短,且成分复杂。三日后便开赴潼水关,是否……仓促了些?”
“北境等不起了。”林自强摇头,“潼水关粮草只够七日,蛮族日夜猛攻,杨业老将军的旧部已伤亡过半。我们必须尽快赶到。”
他看向徐达:“徐将军,前军是你的老本行。这五日,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操练前军战阵。我要他们在抵达潼水关时,能如臂使指。”
“末将明白!”徐达肃然。
“诸葛先生,”林自强又看向诸葛明,“后军的辎重、工事、医药物资,务必保障。尤其是‘破罡弩箭’和‘止血散’,多多益善。钱粮若有不足,从王府私库调拨,不必请示。”
“王爷放心,老朽已从南汉、闽地、楚地调配了大量物资,足够支撑三月之用。”诸葛明道,“只是……海路近来不太平,有几批从南海采购的稀有药材,船队在‘泉州湾’外遭不明身份舰队袭击,损失不小。”
林自强眼神一冷:“是海族,还是郑经搞的鬼?”
“现场残留的箭矢和法术痕迹看,更像是海族。但时间点如此巧合,很难说郑经是否暗中通气。”诸葛明沉吟,“另外,楚国那边,项燕将军传来密报,他们在清理炼兽宗余孽时,发现了一些线索,似乎有部分炼兽宗残党,往西逃入了‘十万大山’,疑似……与蛮族有联系。”
“蛮族……炼兽宗……”林自强手指轻叩栏杆,“看来,这场仗,比我们想象的牵扯更广。告诉项燕,继续追查,但要量力而行,不要孤军深入。十万大山是南域与西荒的交界,情况复杂,不仅有妖兽,还有土着蛮族,甚至可能藏着一些上古遗族。”
“是。”
“岳雷,项籍。”林自强看向两名年轻将领。
“末将在!”
“左军右军,机动性强,但纪律是短板。这五日,你们的主要任务不是练阵,而是‘练心’。”林自强道,“让那些宗门武者、世家子弟明白,军队不是江湖,个人的勇武在战场上作用有限,服从命令、配合袍泽,才能活下去,才能打胜仗。必要时……可以用些强硬手段。”
岳雷咧嘴一笑:“王爷放心,末将晓得怎么做。保准让他们服服帖帖。”
项籍也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安排完毕,林自强挥挥手,让众人退下准备。
点将台上,只剩下他一人。
寒风呼啸,卷动他黑色的大氅。
他望着北方天际,那里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血色阴霾。
“帝无涯……蛮族……海族……炼兽宗……”他低声自语,“你们都想我死,都想瓜分这片土地。”
“那就来吧。”
他缓缓握拳,掌心铜鼎虚影一闪而逝。
“让我看看,是你们的阴谋诡计厉害——”
“还是我手中这柄,刚刚铸成的刀,更利。”
**当夜,镇南军中军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