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周,沈墨的合资公司提案,像一枚投入精密仪器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混乱的涟漪,而是被迅速纳入一套既定的处理程序。
表面上看,王漫妮的生活节奏一如既往。白天穿梭于工作室、魏氏集团、以及越来越频繁的各类行业活动之间,晚上回到富民路,处理邮件、阅读、或是进行一些调香的案头工作。与沈墨的会面,则固定在每周三晚上,地点有时是茶馆,有时是他的办公室,内容始终围绕那份合资框架草案的细节展开。
她带来律师严女士初步审核过的意见,逐条讨论。条款被反复斟酌、修改、增补。她坚持要在章程中明确设立“品牌管理委员会”,由她、沈墨以及一名独立行业专家组成,任何涉及“归藏”品牌核心定位、重大产品线变更、或超过特定额度的营销预算事项,必须委员会全票通过。她保留了品牌所有权和知识产权归属个人的条款,并将合资公司对“归藏”的运营权限、收益分成比例、使用年限等,写得清清楚楚,没有模糊地带。
沈墨没有反对这些“保护性”条款,只是针对一些具体比例和操作细节,提出自己的意见。谈判气氛始终是专业的、务实的,甚至称得上友好。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另一种形式的“资源投放”,悄然开始了。
首先,是沈墨父母那边。
沈母打来电话,语气比以往更家常,邀请王漫妮去家里吃饭,说:“老沈一个朋友送了些很好的云南野生菌,家里阿姨不太会做,听说你懂这些,过来帮阿姨看看怎么弄才好吃?”
这理由找得让人无法拒绝。
王漫妮去了。饭桌上,除了时令的野生菌,还有几道精致的淮扬菜。沈母不再问那些带着审视意味的问题,反而跟王漫妮聊起了养生。王漫妮自然接话,从菌菇的性味说到适合夏季的几道简单药膳,气氛轻松融洽。
饭后,沈父难得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坐在客厅,听沈墨简单提了提合资公司的进展。沈父听完,点了点头,看向王漫妮,语气平稳地说:“年轻人做事,有章法是好事。我听说你们这个行业,现在很看重一些文化层面的背书。我有个老同学,在文化发展基金会挂职,下个月他们有个关于‘东方美学与现代生活’的研讨会,规格不低,来的都是些有分量的人。如果你们有兴趣,我可以打个招呼,看能不能安排个发言或展示的机会。”
这不再仅仅是“家里阿姨做的点心”或“路过看看”那种程度的示好。这是一个具体的、有分量的资源接口,直接指向了王漫妮目前渴望突破的“品牌高度”和“权威认可”层面。
表面上,王漫妮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感谢:“谢谢叔叔!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不过,我们品牌还很年轻,不知道有没有资格……”
“有没有资格,去了才知道。”沈父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关键是东西要扎实,话要说得明白。你和小墨把材料准备好,到时候自然有人评估。”
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给出了一个需要“评估”的机会。但这机会本身,已经是一条绝大多数独立品牌难以触及的通道。
王漫妮立刻看向沈墨。沈墨对她点了点头:“爸既然开口了,我们就认真准备。回头我让人把研讨会详细资料发给你。”
王漫妮知道,这份“资源”,既是橄榄枝,也是试金石。沈家开始动用他们更高阶的网络,这是示好,也是展示实力,更是一种无声的绑定——当你接受了这样的帮助,你与这个网络的关系就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
几天后,另一个“资源”以更隐蔽的方式出现。王漫妮在筹备“时迹”香薰版上市时,遇到了一个供应链上的小麻烦——预定的某种特殊玻璃瓶胚,因海外工厂排期问题,可能延迟交货,影响整体上市计划。她正让小雨紧急联系国内替代供应商,沈墨不知从何得知了消息,下午就发给她一个联系方式。
“我认识一个做高端玻璃器皿的朋友,他工厂在江苏,工艺不错,也有类似库存。你可以联系试试,就说我介绍的。” 沈墨的消息简洁明了。
王漫妮联系后,对方果然很客气,表示有相近的库存,可以优先调货,价格也合理。问题迎刃而解。
这种“雪中送炭”式的帮助,精准、高效,且不着痕迹。沈墨没有大张旗鼓地邀功,仿佛只是顺手帮合作伙伴解决了一个小麻烦。但王漫妮清楚,这背后是他庞大信息网络和资源调度能力的体现。他在向她证明,他能提供的,不仅仅是钱和框架,更是能解决实际痛点的“系统支持”。
表面上,王漫妮向沈墨表达了感谢,语气真诚。她对沈父提供的研讨会机会,也表现出极大的重视,开始着手准备发言大纲和展示方案,甚至主动向沈墨请教一些细节。
实际上,她的“天衣势”应对,同样在无声运转。
对于研讨会的机会,她积极准备,但同时,她通过秦老师那边,侧面打听了一下那个文化发展基金会和研讨会的情况,核实了信息的真实性以及往届活动的规格和影响。她要把沈家提供的“阶梯”,变成自己可以踏实的台阶,而不是盲目踏入的未知领域。
对于沈墨帮忙解决的供应链问题,她坦然接受,但事后让小雨详细考察了那家玻璃器皿厂,评估其作为长期备选供应商的可行性,并将考察报告归档。她不会让自己因为一次帮助,就形成新的单一依赖。
与此同时,她与严律师的沟通加密了频率,开始就合资公司框架下可能出现的各种极端情况(比如品牌委员会僵局、合资公司经营不善、沈墨方试图引入其他品牌稀释“归藏”重要性等),模拟法律应对方案。她要求严律师起草一份“预防性”的附属协议,作为未来正式合同的补充,将一些沈墨可能没想到、或者认为不重要的“小概率风险”的处置方式,提前白纸黑字定下来。
她也在继续与荣华资本于总保持联络,不承诺,但让对方看到“归藏”的稳健发展和她个人的成长潜力。于总甚至半开玩笑地说:“王小姐,你这边越做越好,沈总那边看得也紧吧?我们荣华的门,可一直为你留着。”
多条线,在王漫妮手中清晰地并行。她在沈墨构建的“资源网络”中积极穿行,汲取养分,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独立的根系和向外伸展的触角。
这天晚上,沈墨约她在徐汇滨江一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吃饭。餐厅有露台,能看到江景。菜很精致,沈墨点了一支不错的红酒。
酒过三巡,江风轻拂。沈墨放下酒杯,看着她,忽然说:“漫妮,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最近……有点像在谈判桌上待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