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漫妮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等待下文。
“王小姐,”魏国强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视着她,“你觉得,‘晨昏线’这个项目,我们合作得怎么样?”
“很顺利,受益良多。魏总团队的运营能力,让我学到了很多。”王漫妮回答得中规中矩。
“顺利,是因为我们各自清楚边界在哪里。”魏国强语气不变,“我提供渠道和声量,你提供产品和灵魂。合同写得清楚,权责分明,互不越界。所以合作愉快。”
他顿了顿,话锋如刀锋般一转:“但如果,有人想模糊这个边界,想把‘灵魂’也装进自己设计的‘渠道’里,甚至想用‘渠道’慢慢改造‘灵魂’……那合作,可能就没那么愉快了。对你来说,是这样。对我来说,也一样。”
他在暗示,沈墨的做法,可能触及了他的某种利益或观感?或者,他只是在阐述一种商业哲学,并观察她的反应。
王漫妮的心脏微微收紧。魏国强的话,像一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一扇更复杂局面的大门。
“魏总的意思是……?”她谨慎地询问,没有暴露自己的想法。
魏国强靠回椅背,重新看向窗外浩瀚的城市天际线,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仿佛在谈论天气的调子:“我的意思是,这世上,不是只有一种合作模式。沈墨那套,绑定、嵌套、掌控,是他沈家的风格,也是很多年轻资本喜欢玩的游戏。但游戏玩久了,容易把活棋下成死棋。”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王漫妮,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评估一件物品真正的稀缺价值。
“你调香的手艺,你对‘气味’这东西的理解和表达方式,有点意思。‘晨昏线’让我看到的不只是一款能卖钱的香水,更是一种……可能性。”他选择着词汇,“一种用现代商业语言,讲好一个东方当代故事的可能性。这东西,比单纯的控制一个品牌,有价值得多。”
他是在肯定她的核心价值,并将这种价值拔高到了“文化表达可能性”的层面。这比沈墨的“品牌资产”定位,似乎又高了一层。
“所以,”魏国强最后,用勺子轻轻敲了敲洁白的瓷盘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沈墨那台子太小,或者规矩太多,让你施展不开……可以来跟我聊聊。我这边,或许有更大的台子,更简单的规矩。当然,前提是,你的‘灵魂’,得一直这么有意思。”
他没有提出任何具体方案,没有承诺,甚至没有直接邀请。他只是抛出了一个巨大的、充满诱惑和未知的“可能性”。一个区别于沈墨“黄金鸟笼”的、看似更广阔自由的“新舞台”的暗示。
这步棋,下得极其高明。他不需要现在就说服王漫妮背叛或离开沈墨,他只需要在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你还有别的选择,一个可能更好、更尊重你核心价值的选择。这颗种子,会在她与沈墨的每一次博弈、每一次摩擦中,悄然生长。
午餐在一种微妙而意味深长的气氛中结束。魏国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像长辈一样嘱咐她注意休息,别太累,然后让秘书送她离开。
站在魏氏大厦楼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王漫妮回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
表面上看,她只是结束了一次与合作方老板的普通午餐,或许还有些受宠若惊于对方的高度评价。
实际上,她的脑海中,那副无形的棋盘上,一颗沉重而极具分量的“黑棋”,已然落下。
魏国强入场了。他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利益,更是一种对“可能性”的投资和掌控。他看到了沈墨与她的博弈,并选择在这个节点,以一种看似超然、实则更具威胁的方式介入。他提供的“第三条路”,诱惑极大,风险也未知。
沈墨的“鸟笼”,魏国强的“舞台”。
两股强大的力量,开始在她周围形成新的引力场。而她,这个被双方都视为具有高价值的“灵魂”或“资产”,正站在这个引力场交织的中心。
她的“天衣势”,迎来了开赛以来,最复杂、也最具挑战性的中盘。不再是双人对弈,而是三方博弈,甚至可能更多。每一步落子,都需要更精密的计算,更绵长的视野。
但她没有慌乱。相反,一种久违的、属于“青荷”的、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兴奋感,在灵魂深处悄然滋生。
棋盘越大,变量越多,构筑出来的“势”,才可能越厚重,越具有……滋养的价值。
她抬起头,迎着阳光,微微眯起眼。
风,开始从不同的方向吹来了。而她这棵树的根,扎得足够深吗?枝叶,足够柔韧吗?能否在交织的引力中,找到自己生长的缝隙,甚至……借助这些风,让自己这片“势”的生态圈,拓展得更广,更生生不息?
答案,需要一步步去下。去试。去构建。
她转身,迈步汇入人流。背影依旧清瘦挺拔,步伐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