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民路的清晨,是从二楼厨房飘出的药草香开始的。
王漫妮站在灶台前,守着砂锅里微微翻滚的茶汤。枸杞、菊花、黄芪、再加两片她自制的陈皮——这是给沈墨和两个大孩子的清肝明目茶。另一只小陶罐里,则是给承安、承礼准备的健脾开胃方子:炒山楂、麦芽、山药片,熬得浓浓的,待会兑入蜂蜜。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秋意深了。
楼梯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是怀瑾。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长得比王漫妮还高了,肩宽腿长,但走路的姿势依然沉稳,有种超越年龄的从容。他穿着简单的运动服,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湿气。
“妈,早。”他走到厨房门口,目光自然地扫过灶台上的两只锅,“今天有客人?”
“没有,给你爸和你们三个大的换换方子。”王漫妮用木勺轻轻搅动茶汤,“秋燥伤肝,你们用眼又多。”
怀瑾点点头,没多问,但已经记住了这个搭配。他从小看母亲调配这些,知道每一种草药都不是随意放的——枸杞补肝肾,菊花清肝火,黄芪扶正气,陈皮理气不滞。四味药,补中有清,扶正不忘疏泄。
这就是沈家的“静水深流”。很多东西不用多说,看,记,体会。
“承安昨晚又熬夜看他的草药图谱了?”王漫妮问。
“嗯,看到十一点多。我催了他三次。”怀瑾语气平淡,但话里带着长兄的责任感,“他说要赶在期中考试前把《滇南本草》的笔记整理完。”
王漫妮笑了笑。承安那股痴迷劲儿,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不过她痴迷的是调香,承安痴迷的是草药。都是与植物打交道,都是想弄明白那些看不见的“气”与“性”。
楼下传来咚咚的跑步声,还有少年清亮的嗓音:“哥!我的校服外套呢?昨晚明明放沙发上的!”
承安冲上二楼,头发乱糟糟的,校服衬衫扣子扣错了一个。十三岁的男孩正是抽条的时候,瘦高得像根竹子,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在你书桌椅子上。”怀瑾瞥了他一眼,“扣子。”
“啊?”承安低头看看,手忙脚乱地重扣,嘴里还不停,“妈,我昨天查资料,发现《本草纲目》里记载的‘伸筋草’,和我们上次在佘山采到的那个‘石松’好像不是同一种东西!李时珍会不会记错了?还是后来分类变了?”
王漫妮把火调小,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小儿子发亮的眼睛:“说说你的发现。”
承安立刻来了精神,连珠炮似的开始讲他在图书馆查到的几种古籍记载差异、现代植物分类学的观点,还有他自己做的简单对比观察——他把两种植物的样本都夹在笔记本里,每天观察它们干燥后的形态变化。
“你看,妈,‘伸筋草’的茎更细,分枝的方式像伞骨;‘石松’的茎粗一些,分枝是螺旋上升的。虽然都能舒筋活络,但我觉得它们的作用机理可能不同……”他边说边比划,手指在空中画出植物的生长轨迹。
王漫妮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她喜欢承安这种追根究底的精神——不盲信权威,愿意自己去观察、验证。这种品质比记住多少知识更重要。
等承安说完一段,她才温和地开口:“你的观察很仔细。不过,中医用药讲究‘性味归经’,形态相似但性味不同的药材,功效确实会有差异。这个周末,如果你作业做完,我们可以去中药房,请老师傅带你认认这两味药的实际饮片,尝尝它们的味道。”
“真的?太好了!”承安眼睛更亮了。
“但现在,”王漫妮指了指楼梯,“去把脸洗干净,头发梳好。还有,叫承礼起床,再不起来早饭要凉了。”
承安吐吐舌头,咚咚咚跑下楼去了。
怀瑾看着弟弟的背影,摇摇头:“他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也不知道像谁。”
“像生命力本身。”王漫妮轻声说,把熬好的茶汤滤出来,“去叫你爸和清梧吧。”
等一家人在餐厅坐定时,承礼才慢悠悠地从楼上下来。
不同于承安的活泼,承礼走路很轻,步子也稳。他穿戴整齐,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服帖。十三岁的少年脸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像秋天的湖水,清澈但深。
“妈,爸,哥,姐。”他依次打招呼,声音不高,但清晰。
清梧从画室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水彩。她已经换上了美院的校服——其实没什么严格校服,就是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蓝裙子,但穿在她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承礼,你昨晚看的那本《宋代香事考》,能借我吗?”清梧一边擦手一边问,“我们有个设计课题,要还原宋代文人书房的气味场景。”
“在书桌第二层,你自己拿。”承礼坐下来,端起母亲递过来的健脾茶,小口小口地喝。
沈墨最后一个落座,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堆曲线图和报表。但他坐下后就把屏幕按灭了,这是家里的规矩——吃饭时专心吃饭,谈天说地都可以,但不要看电子设备。
早餐是简单的白粥、煎蛋、几碟小菜,还有王漫妮自己腌的酱黄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