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丰和记,秋阳正好。青荷坐上马车,雪娘低声问:“姑娘,为何要分他三成?咱们自己找人做,不是更划算?”
“自己找人,要寻地方,买器具,请师傅,费时费力。”青荷淡淡道,“丰和记现成的铺子、器具、手艺,还有官面上的关系。分他三成,买的是这些看不见的东西。这叫借势。”
就像沈墨借她的田庄,试探她的能力;她借丰和记的根基,铺自己的路。
互相借力,各取所需。
马车驶回西城宅邸。青荷刚下车,莲心就迎上来,脸色有些不安:“姑娘,盛家……大姑娘来了。”
盛华兰?
青荷脚步一顿。
这位嫡出的大姐姐,嫁入忠勤伯爵府多年,向来与她们这些庶出的妹妹不甚亲近。今日突然登门,所为何事?
三、盛家的试探
花厅里,盛华兰端坐着,一身玫瑰紫缎面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簪,通身伯爵府嫡媳的气派。只是面色有些憔悴,眼底带着淡淡青黑。
见青荷进来,她起身,面上浮起得体的笑容:“四妹妹。”
“大姐姐。”青荷敛衽行礼,“什么风把大姐姐吹来了?快请坐。”
二人分宾主坐下,丫鬟上了茶。华兰捧着茶盏,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半晌才开口:“四妹妹搬出来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劳大姐姐挂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华兰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其实今日来,是母亲让我捎句话……父亲的意思,终究是一家人,闹得太僵,让外人看了笑话。你若愿意,年节时还是回府走动走动,面上总得过得去。”
青荷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王大娘子让华兰来当说客,倒是有趣。这位大姐姐向来清高,不屑掺和庶妹们的事,如今却肯跑这一趟——多半是忠勤伯爵府那边给了压力。
盛家出了个与家族切割的县君,终究是面上无光。那些世家勋贵最重名声,盛家的女儿闹成这样,连带着已出嫁的女儿们在婆家都难做人。
“大姐姐的意思我明白。”青荷抬起眼,语气温和却疏离,“只是如今我得了封号,自立门户,再回盛家走动,于礼不合。陛下既许我母女独立,便是天恩浩荡,我不敢违逆。还请大姐姐转告父亲母亲,年节礼数我不会缺,但回府之事,就免了。”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坚决。
华兰脸色变了变,眼中掠过一丝恼意,但很快压下去。她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些:“四妹妹,姐姐说句实在话——你如今虽得了封赏,但终究是女子,无依无靠。盛家再不济,也是你的娘家,将来若有事,总有个照应。何必把路走绝了?”
青荷笑了:“大姐姐,路不是我要走绝的。当日玉清观之事,盛家可曾给过我活路?若不是我侥幸得了机缘,如今怕是早已青灯古佛,或者……连命都保不住。”
华兰一时语塞。
“过去的事,我不愿再提。”青荷起身,“大姐姐难得来一趟,尝尝我庄上新收的秋梨,带些回去给姐夫和外甥们。”
这是送客了。
华兰深吸一口气,也站起来:“既然如此,姐姐就不多打扰了。四妹妹……好自为之。”
她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青荷送到二门,看着华兰的马车驶远,才缓缓收回目光。
盛家的试探,她料到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还是让华兰出面。
这说明,盛家真的急了——急着挽回名声,急着重新把她纳入掌控。
可惜,她这枚棋子,已经跳出棋盘了。
“姑娘,”雪娘轻声道,“大姑娘似乎……过得不太顺心。”
青荷点头。华兰眼底的憔悴,说话时的欲言又止,都透出端倪。忠勤伯爵府那样的高门,嫡媳的日子,未必好过。
但那是华兰的路,不是她的。
她转身回屋,走到书案前,铺开纸。
该给沈墨回信了。
既然他递了梯子,她也该有所表示——不是感谢,不是依附,而是展示价值。
她提笔写道:
“谢殿下引荐。丰和记已接梨品加工之事,约定七三分成。另,闻大姐姐今日来访,言盛家欲重修旧好。妾身婉拒。”
“窃以为,树既移栽,当自成荫,不可再系旧根。殿下以为然否?”
树移栽,自成荫——这是告诉他,她已经独立,不会再回盛家那棵大树下。也是在暗示,她这棵“树”,可以成为他棋盘上新的荫蔽。
至于他懂不懂,就看他的棋力了。
青荷封好信,交给雪娘:“送去吧。”
窗外,秋阳西斜,将庭中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棋局还在继续。
而她手中的棋子,越来越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