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分,赵策英来了凤仪宫。他今日似乎有些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陛下连日操劳,该好生歇歇。”青荷让春莺呈上参茶。
赵策英接过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展:“这几日朝中事多。北边有军报,南边漕运又出了纰漏,再加上秋税收缴……桩桩件件,都需费神。”
青荷安静听着,没有插话。朝政之事,她从不多问。
倒是赵策英自己说了下去:“今日程国公递了折子,为着前些日子你赐药的事,谢恩。”
青荷抬眼。
“他说老夫人用了药,咳喘缓了大半,感念皇后仁德。”赵策英看着她,“你如今……倒是成了汴京城里的‘活菩萨’。”
这话听不出是赞是讽。青荷垂眸:“臣妾只是略尽心意。药材都是御药库常备之物,方子也是古方改良,算不得什么。”
“可偏偏是你给的,就管用。”赵策英放下茶盏,“程国公老夫人的咳喘是旧疾,太医院看了多年也不见根除。你几包药散下去,就好了一半。”
青荷沉默片刻,才道:“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老夫人心思宽了,病自然轻了。”
赵策英不置可否。他知道没那么简单。她配的那些东西,总有奇效。不是立竿见影的灵丹妙药,而是润物无声的改善。就像她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却总能把事情办得妥帖。
“威北侯今日也提了。”他换了个话题,“说沈老夫人用了你的药,精神好了许多。他想亲自谢恩,朕替你回绝了。”
“谢陛下。”青荷道。
“你不必谢朕。”赵策英看着她,“你心里有数就行。如今盯着凤仪宫的眼睛多,行事更需谨慎。”
“臣妾明白。”
两人对坐片刻,外头的雨声渐大。赵策英忽然问:“你给各府送药,库里药材可还够?”
“尚可。”青荷答,“臣妾让曹太医按需申领,并未逾制。”
“嗯。”赵策英点头,“若有需要,可与朕说。”
这话是放权,也是支持。青荷领了这份情。
晚膳后,赵策英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澄心斋的书房里,看了会儿青荷正在整理的宫务册子。上面记录着各司的开销、人事变动、以及她那些“养生制品”的送出明细。
条理清晰,账目分明。像户部的度支册,却更细,更全。
“你这些册子,”赵策英翻了几页,“比内府监的还清楚。”
青荷正在一旁整理药材单子,闻言道:“不过是记性好些,又闲来无事,便多记几笔。”
赵策英不再说话,只一页页翻看。烛火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青荷偶尔抬眼,看见他专注的神情,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
两人各做各的,互不打扰,却又奇异地和谐。只有雨声、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交织在安静的夜里。
戌时三刻,赵策英起身离开。青荷送到廊下,外头雨还在下,宫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
“秋深了,”赵策英忽然道,“多添衣。”
“陛下也是。”青荷应道。
伞影远去,消失在雨夜深处。青荷在廊下站了片刻,直到春莺轻声提醒,才转身回屋。
澄心斋里,烛火依旧明亮。案上那本宫务册子还摊开着,赵策英翻看的那几页,墨迹已干。青荷走过去,拿起册子,手指在那些字迹上轻轻拂过。
然后她合上册子,锁进抽屉。
夜更深了。雨势渐小,化作细密的雨丝,无声地浸润着宫城的每一寸砖瓦。
凤仪宫里,只有一盏灯还亮着。青荷坐在案前,提笔在新的册子上记录:
“威北侯府、襄阳侯府、程国公府……药已送。反响尚可。盛家递话至清漪院,已回绝。”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
“陛下过问药材用度。可酌情增领。”
写完,她放下笔,走到窗边。雨几乎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朦胧的月牙。
宫墙沉默,宫道空寂。只有巡夜太监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在湿冷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悠长。
明日,又会是新的一天。
而这宫廷的网,正在这日复一日的雨夜里,被无声地编织着。一丝一缕,环环相扣,渐渐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