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滑进了五月,汴京城的暑气一日重过一日。庭院里的石榴花开了,一簇簇火红,在油绿的叶片间烧得灼眼。蝉声从早到晚,嘶啦啦地扯着,听得人心里也跟着燥。
惠民药局那边却愈发有了模样。东市西市两处,每日里人来人往,虽算不上门庭若市,但那方寸之地,确确实实成了不少平头百姓心里一处可稍稍倚靠的所在。陈主事的账记得愈发厚实,孙先生开方子也愈发熟稔,常见的小病小痛,几文钱的药往往便能应付。太医局印的那些“养生防病浅识”小册子,起初只是放在柜台任人取阅,后来发现总是不够,便又加印了几回。有认得几个字的百姓,取了回去,照着上头说的“夏日莫贪凉,汗出莫迎风”、“暑天多饮绿豆汤,少食肥腻”之类的话做,竟也觉得受用。口碑就这么一点一滴,如同檐下滴落的水珠,慢慢积成了小小的水洼。
这一日,曹太医顶着日头从东市药局回来,进宫禀事。他额上带着汗,眼中却有些兴奋的光。“娘娘,今日老臣去东市药局看了看,恰好遇见一桩事。”他擦了擦汗,继续道,“有个附近做苦力的汉子,中暑晕倒在街边,被人抬到药局来。孙先生给他用了藿香正气散的方子,又让人给他喂了些淡盐水。陈主事说,药局里有娘娘早前吩咐备下的‘十滴水’和仁丹,也给用了一些。不到半个时辰,那汉子便缓过来了,千恩万谢地走了,药钱只收了本钱。”曹太医顿了顿,“老臣留意到,药局门外不知何时,竟有人摆了个大木桶,里面盛着晾凉的白开水,旁边挂了个牌子,写着‘暑天路人口渴,可自取饮,勿钱’。问陈主事,他说不知是何人所为,大约是附近哪个善心人家放的。老臣觉着,这虽是小事,却可见药局立在那里,倒像是颗引子,连带着周遭的风气,都敦厚了些。”
墨兰正在查看沈清如新整理的一批药材名录,闻言抬起头,唇角微微弯了弯:“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你待他们以诚,他们便还你以善。药局能立住脚,是陈、孙二位用心,也是陛下仁政所泽。那门口施水的,不论是何人,总是善念。你下次去,不妨以药局的名义,也添些清热解暑的竹叶、金银花进去,算是回馈邻里。”
曹太医忙应下:“娘娘仁心,老臣记下了。”
“还有,”墨兰将手中的名录放下,“我听闻近日汴京小儿患‘痄腮’(腮腺炎)的似有增多。你与太医局商议,可否拟个简便的方子,比如用仙人掌去皮捣烂外敷,或是板蓝根、夏枯草煎水内服这类容易获取的药材,也印成单页,放在药局,若有来问的,便给他们。再叮嘱一句,此病传染,患病小儿宜隔离静养。”
“是,娘娘虑得周全。”曹太医如今对皇后在医药上的见识已是心悦诚服,凡有指教,无不凛遵。
曹太医退下后,沈清如抱着几卷新誊录的海外药材图志进来。她如今不仅辨识药材,还开始学着将那些海外异名、性状描述、以及她亲手尝试验证的性味推测,分门别类整理成册,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娘娘,这是新整理的‘南洋香料部’与‘南海木石部’。”沈清如将卷册呈上,“奴婢按娘娘教导,凡有疑惑或未敢断定之处,皆以朱笔标出,旁注‘存疑’或‘待考’。”
墨兰接过,略翻几页,见其中一幅描绘“龙脑香”树的图样旁,沈清如用小楷细细注着:“树脂状若冰片,气极辛香凉烈。取微量尝之,舌有清凉麻刺感。古方载其通诸窍,散郁火。然此物得之不易,价昂,惠民药局恐难备用。或可留作珍品,备宫廷急用。”
“很好。”墨兰合上册子,“知其贵重,亦知其用场,更知何处可用,何处暂不可用,这便是长进了。这些册子你好生收着,将来或有大用。”她看着沈清如清秀而沉静的脸庞,忽然问道:“清如,你跟着曹太医和我学这些时日,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沈清如微微一愣,思索片刻,认真答道:“回娘娘,最难……是‘分寸’。药材有寒热温凉,病症有虚实表里,用量多一分可能成毒,少一分或许无效。见人病痛,恨不能立时解除,却又需谨记‘欲速不达’,徐徐图之。还有……识药时,知其好,亦需知其弊;用人时,见其长,亦需察其短。这其中的‘分寸’,奴婢总觉得拿捏不好,常怀忐忑。”
墨兰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赏。“你能想到‘分寸’二字,便已比许多行医多年的人强了。这‘分寸’并非一日可成,需在事上磨,在心中悟。你且记着今日这番话,时时体察便是。”
沈清如似有所悟,郑重应下。
午后,韩月瑶来禀报宸佑健康院第二季度的药材耗用分析。她如今用的表格和图表愈发娴熟,甚至还能将不同年份同期的数据做简单对比。
“娘娘请看,”她指着图表上一处,“去岁此时,清热类药材如石膏、知母耗用较多,或因去岁春旱后暑热早至。今春雨水调匀,至今此类药材耗用平稳,反是健脾祛湿的茯苓、薏苡仁,领用比去岁同期增了两成。奴婢想着,是否与今岁湿气略重有关?已告知陈主事那边,可适当多备些这类药材。”
墨兰仔细看了图表,点了点头:“观察入微,很好。就按你说的办。”她顿了顿,又道,“账目管理,清晰明白是根本,但更要紧的,是从这些数字里看出‘势’。药材耗用增减是‘势’,市面物价浮动是‘势’,甚至天时变化、百姓体质倾向,都可能从这些细微处露出端倪。你如今已能见其一,假以时日,当能看得更深更远。”
韩月瑶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奴婢谨记娘娘教诲,定当用心。”
处理完这些事务,日头已西斜。墨兰信步走到庭院中。孩子们都在廊下阴凉处。赵稷在教赵珩认《千字文》里的字,小大人似的指着书卷:“这是‘天地玄黄’,天,就是咱们头顶上这个……”赵珩似懂非懂地跟着念。赵璇坐在一旁,小手摆弄着几块颜色各异的丝绸边角料,试图将它们按深浅排列。乳母抱着承稷和启瀚,承稷伸手去够海棠树上垂下的叶子,启瀚则安静地听着哥哥姐姐们的声音,小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墨兰走过去,摸了摸赵稷的头,又看了看赵璇排出的、虽不规整却隐约有致的色块,温言鼓励了几句。她接过启瀚抱着,小家伙一到她怀里,便伸出小手抓住她衣襟上的一颗盘扣,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嘴里发出“咿呀”的无意义音节。承稷在乳母怀里,见弟弟被母亲抱着,也张开手臂要抱。墨兰便将启瀚交还乳母,又接过承稷。承稷立刻将脑袋靠在她肩上,小手好奇地摸着她发间的玉簪。
两个孩子的分量都有些沉手了,长得快。墨兰抱着承稷,感受着怀里小小身躯的温热和依赖,心中那片属于“母亲”的柔软角落,轻轻动了一下。但随即,那份冷静的审视又升腾起来:承稷似乎更眷恋肌肤相亲的温暖踏实,启瀚则对光影声音的细微变化更为敏感。不同的苗,需不同的呵护。
晚风渐起,吹散了些许暑热。墨兰将孩子们交给乳母嬷嬷,独自站在渐浓的暮色里。
宫墙之外,惠民药局像两株新植的树苗,在市井烟火里慢慢扎根。宫墙之内,她培育的“人苗”与“子苗”,也都在按各自的节奏生长。海外的新知在不断汇入,原有的体系在持续优化。
一切都在无声地推进,如同这夏日里看似静止、实则每一刻都在酝酿生长的草木。她只需保持这份耐心,看着它们抽枝展叶,看着那一片她所构想的、生生不息的绿荫,日渐丰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