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她注意到,陈夫人始终没参与那些家长里短的闲谈,只在有人问及泉州风物时,才细细说几句。孙家弟媳倒是热闹,却不说人是非。工部水司主事家的老夫人吃得极少,只拣清淡的用。
宴散时,已是申时末。夫人们一一告辞,英国公夫人亲自送沈氏到车前。
“今日劳夫人费心了。”沈氏临上车前道。
英国公夫人欠身:“太子妃肯来,是妾身的荣幸。今日所见所闻,妾身稍后会递折子进宫。”
沈氏明白她的意思,颔首上了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别院。沈氏靠坐在厢内,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一一闪过今日那些面孔,那些话语,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性情。
回到东宫时,天色已暗。赵稷尚未回来,沈氏换了家常衣裳,坐在暖阁里等。丫鬟端来热汤,她慢慢喝着,心里已将今日种种理了一遍。
亥初时分,赵稷才回。他眉间带着倦色,见沈氏还在等,温声道:“不是让你先歇着?”
“妾身不困。”沈氏起身替他解下披风,“今日去英国公府赏梅,见了些人。”
赵稷在炕边坐下:“哦?如何?”
沈氏将今日所见细细说了。她说得客观,只陈述事实,不加评判。说到陈夫人时,她顿了顿:“……那位夫人话不多,可妾身瞧她喝茶时,端盏的姿势极稳,放盏时声息几无。这般心性,教出的子弟多半也是沉的。”
赵稷静静听着。
说到孙家弟媳,沈氏语气里多了分笑意:“性子是泼辣,却爽直。说起侄儿闯祸,倒像在说自家孩子淘气,不是真恼。”
最后说到工部水司主事家的老夫人:“那位老夫人……妾身敬她一杯时,她起身还礼,腰板笔直,眼神清明。闲谈时说到漕运改道,她能说出三四条利弊,不是寻常内宅妇人能懂的。”
赵稷听完,沉默良久。
“辛苦你了。”他最终道,“这些事,原不该让你劳神。”
沈氏摇头:“能为父皇母后分忧,是妾身的本分。”她顿了顿,轻声道,“殿下,妾身今日看着那些年轻小姐扑蝶玩闹,忽然想……曦公主在海外,怕是没这样的闲情。”
赵稷抬眼看她。
“可妾身又想,”沈氏缓缓道,“扑蝶是一时的乐,曦公主做的,却是能惠及一方、传承后世的事。这般人生,纵是少了些嬉戏,却多了分量。”
赵稷眼神柔和下来,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
窗外夜色深沉,更鼓遥遥传来。
而在宫城深处,澄心斋的灯还亮着。墨兰刚看完英国公夫人递进来的密折,正提笔在几张素笺上记着什么。赵策英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眼看看她。
“太子妃今日观察得细。”墨兰搁下笔,将几张素笺推过去,“英国公夫人的折子里,附了她的原话。”
赵策英接过看了,点头:“是个明白人。”
“陈家家风严谨,孙家爽直,工部水司主事家……那位老夫人不简单。”墨兰总结道,“根底都还算正。”
“那下一步?”
“不急。”墨兰望向窗外夜色,“让曹太医再细查查这几家子弟平日的交友往来。家风正是一回事,子弟自己走什么路,是另一回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那个陈砚。他在市舶司当差,接触的都是商贾货殖。查查他与哪些商号来往密切,有无不当牵扯。”
赵策英颔首:“是该谨慎。”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静静晃动。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了。
年节的热闹渐渐散去,而关于未来的种种谋划,正在这深沉的夜色里,继续着它安静而缜密的铺展。像园中那些梅树的根,在无人看见的冻土下,默默延伸,等待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