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开春,漕河解冻。
汴京的柳枝刚抽出嫩芽,南边的信便到了。不是林曦的例行呈报,而是一封加急——翠屿附近海域起了风灾,虽未正面登陆,却毁了几片刚育好的药圃,冲垮了两间学堂的屋舍。林曦信中语气依旧平稳,只陈事实,说损失几何,需补何物,但字迹比往常急了些,想来是连夜写的。
墨兰看完信,沉默片刻,提笔批了“照准”,又添一句:“人安为上,余物可补。”
批完,她看向候在一旁的曹太医:“前次让你查的那几家子弟,可有更详细的呈报?”
曹太医从药箱底层取出个油纸封,双手呈上:“臣又细查了月余。泉州陈通判次子陈砚,这三月核验南洋香料七批,揪出两批以次充好,市舶司记功一次。平日除公务外,常去码头与老船工攀谈,自己也置了条小舢板,休沐时出海试帆。”
墨兰拆开封,里头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着陈砚每日大致行踪。她目光落在“自置小舢板”几字上,停了停。
“孙翊呢?”
“明州水军哨官孙翊,上月奉命巡海,遇一小股流寇,未等令下便率船追击,擒获九人。功过相抵,仍记擅动之过。”曹太医顿了顿,“不过水军统领私下夸他‘有胆识,知海情’,说他若能沉住气,是个将才。”
“工部水司主事之子?”
“那位擅制器的郎君,今春改良了漕船绞盘,试用时省力三成,工部已呈文请赏。”曹太医一一禀报,“杭州织造局那位,试制出防水帆布,正请水军试用。闽南药铺少东家,新辨出三种南洋草药性味,录了册子呈太医署。”
墨兰听完,将文书收好,抬眼问:“依你看,这几人若送去翠屿,谁能最快适应?”
曹太医沉吟良久:“论实务,各有专长。但若论心性……陈砚沉得住气,孙翊敢闯,工部那位擅钻研,织造局那位通商贾,闽南那位懂药材。皆有所长。”
“知道了。”墨兰摆手让他退下,独坐良久。
傍晚赵策英来时,她将林曦的信与曹太医的呈报一并推过去。
赵策英先看风灾的事,眉头微皱:“人没事就好。物资让户部和市舶司尽快调拨。”再看那几份子弟记档,一页页翻完,抬眼问,“你想送人去?”
“曦儿那边正缺人手。”墨兰语气平静,“风灾后重建,需懂营造的,懂药材的,懂船务运输的。这几家子弟各有所长,送去既是帮忙,也是……”她顿了顿,“试试水土。”
赵策英明白她的意思。
婚事是大事,光看家世品性不够,总得让两个人实实在在地相处,看合不合得来,能不能共事。眼下翠屿遭灾,正是用人之际,送几个得力的年轻人过去帮忙,名正言顺。至于其中有没有哪位能入林曦的眼,那是后话。
“你打算送几个?”
“先送两个。”墨兰早有计较,“陈砚懂海贸,孙翊知海事,正合用。其余的……再等等。”
“陈砚在市舶司任职,能走得开?”
“臣妾问过了,泉州市舶司正有一批药材要运往翠屿,可让他押送。差事办完,是留是回,看曦儿那边需不需要人,也看他自己愿不愿留。”
赵策英颔首:“孙翊那边呢?”
“明州水军近来无战事,可借调他去巡翠屿附近海域,肃清流寇,护商路平安。既是公务,也是历练。”
安排得滴水不漏。
赵策英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当娘的,为女儿婚事,真是费尽心思。”
墨兰神色不变:“臣妾是为翠屿那片基业费心。曦儿终身大事,不过顺带。”
话说得冷静,赵策英却听出了里头那点难得的、属于母亲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