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海上的风终于带了丝凉意。
陈砚和孙翊在翠屿待满了三个月。药材账目早已厘清,新育的药苗已返青抽条;哨塔建得牢固,守哨的青壮学会了辨帆影、传烽火。差事办得妥帖,没有再多留的理由。
临行前,林曦在慈安院设了简单的饯别宴。
菜还是本地鱼获,添了几样新收的瓜菜。陈砚依旧话少,只说了几句“药材储存需防潮”、“账目交接已毕”的实务。孙翊倒是话多,从了望哨该怎么轮值,说到东边滩涂围起来后该养什么贝,末了还拍胸脯保证:“公主放心,下回末将再来,定带些耐咸水的稻种试试!”
林曦静静听着,等他们都说完,才举杯:“这些时日,辛苦二位。翠屿初建,诸事草创,得二位相助,方有今日之序。”
她说得平淡,陈砚和孙翊却都肃然起身,举杯饮尽。
次日清晨,船离港。
陈砚站在船尾,望着渐远的翠屿,目光在那些新建的屋舍、药圃、哨塔上停留片刻,才转身进了船舱——他还有一路的海况要记,有回程后需呈报的文书要拟。
孙翊则立在船头,海风把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看了半晌,忽然对身边的水兵道:“这地方……有意思。比在明州巡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海域有意思多了。”
船渐行渐远,化作碧波上的一个小点。
林曦立在码头边的礁石上,直到那点完全消失在水平线下,才缓缓转身。
她没有立刻回慈安院,而是沿着海滩慢慢走。潮水刚退,沙地上留着贝壳和海藻的痕迹,几只沙蟹匆匆横爬,见人来,嗖地钻回洞里。
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她在往常看日落的石矶上坐下。海水一下下拍着礁石,哗啦,哗啦,亘古不变的节奏。
这三个月,她看得很清楚。
陈砚像石,沉、稳、实。他理账,一笔不错;验药,一丝不苟;教人,耐心细致。但石太沉,少了些灵动,遇事总要先量、再算、后行。稳妥,却也可能错失时机。
孙翊像风,疾、劲、活。他建哨,说干就干;巡岛,说走就走;教人,直来直去。但风太急,少了些沉淀,遇事常是先闯、再看、后思。果敢,却也可能冒失。
两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
而她这片基业,既需要石的稳固做底,也需要风的开拓开疆。
可是……林曦望着海天相接处那抹淡淡的云。
婚姻不是搭伙做事。那是要将两个人的命途拧成一股绳,要在往后几十年的风雨里,同进同退,同心同道。
她想起母后和父皇。
那两人之间,没有寻常夫妻的浓情蜜意,却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两棵并生的树,根在地下相缠,枝在空中各展,却共享一片天地,共担四时风雨。
她要的,也是这样的“同道”。
而非仅仅“有用”。
潮水又涨了些,打湿了她鞋边的沙。林曦起身,拍拍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往慈安院走。
院子里,几个医女正在晒新采的草药,见她回来,纷纷行礼。一个胆大的小姑娘捧着把晒干的紫苏过来:“公主您闻,这味儿多正!陈大人走前教我们,说晒到叶脆梗韧,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