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身姿一换,变得迅捷起来。不是急,是敏——像猿在枝头,轻轻一荡,便从这树到了那树。她的臂、腰、腿,处处联动,处处相随。
林启瀚眼睛亮了。
这才是他看得懂的东西!
他从小在南珠岛爬桅杆,船一晃,他三两步就能攀到顶。同船的水手说他像猴子,他笑,说猴子能有我这身手?
此刻看着母后做猿戏,他才发现自己那点敏捷,不过是蛮力。
母后这敏捷里,有松有紧,有蓄有发。
他忽然想,往后跑船,得把这一式练会。
——
第七式,蛇戏。
墨兰的动作变得绵长起来。
不是慢,是连绵不绝。她的手臂像没有骨头,从肩到肘到腕,一路蜿蜒,像溪水绕过山石。她的腰身也随之流转,一圈,两圈,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林煦目不转睛。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后教他认药材,说药材也有“性”——有的刚,有的柔,有的急,有的缓。
他问:“什么药材最柔?”
母后拿过一根怀山药,轻轻一折,断了。
她说:“山药柔,但折便折了。”
她又取过一根藤蔓,绕在指上,绕了三圈,松开,藤蔓自己弹回原状。
“这才是柔。”她说,“能屈能伸,百折不断。”
他看着母后此刻的蛇戏,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能屈能伸,百折不断”。
——
第八式,龙戏。
墨兰的姿态变了。
不是变强,是变大了。
她依旧站在那里,依旧穿着那件藕色褙子,鬓边依旧有几丝银白。可林承稷觉得,母后好像突然变得很高,很高。
不是身高那种高。
是气势。
她缓缓转身,双臂如揽四海。明明是在这四墙之内的小小澄心斋,林承稷却觉得自己看见了万里海疆,看见了平泽岛的稻田、南珠岛的船队、翠屿的药圃、西屿新建的码头……
还有那些正在海途上的第三代孩子。
林桓、林樾、林桉、林桐、林澈、林漪、林泽、林荃、林芃、林芙。
十艘船,四个方向。
母后此刻的姿态,像在送他们。
也像在等他们回来。
——
第九式,凤戏。
墨兰缓缓收势。
不是收,是归。
她双臂向内环抱,像拢着什么珍贵的东西。那姿态不是结束,是把方才舒展出去的所有东西——青鸾的醒、白鹤的翔、玄龟的沉、鹿的轻灵、熊的厚重、猿的迅捷、蛇的绵长、龙的磅礴——都收回来。
收进丹田,收进骨血,收进那株种了不知多少年的青莲根里。
她的呼吸变得极轻。
然后她睁开眼。
——
屋里静了很久。
林承稷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在平泽岛握过犁柄、攥过海图、扶过病患,如今却在微微发颤。
他不是害怕。
他是在想,母后用了一辈子,才把这九式练成这样。
而他四十五岁了,还有多少时间,能练到母后这境界?
林启瀚难得地没有开口。他难得地没有挠头,没有咧嘴,只是看着母后方才站过的那片地,像要把那九式刻进眼珠子里。
林曦垂着眼,面容平静。
只有林煦看见了,她的指尖轻轻蜷着,攥住了袖口。
那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想哭的时候,就攥袖口。
林煦没有点破。他只是把自己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推到姐姐手边。
林曦低头,看了那盏茶一眼。
她没有喝。
但她攥袖口的手,松开了。
——
墨兰走回矮榻边,重新落座。
她没有问“看懂了几式”,也没有问“有什么不懂”。她只是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
茶已凉透。她没有叫人来换。
“九禽戏,”她放下茶盏,“练的不是形,是神。”
她看着四个子女。
“你们父皇练了四十年,到我传你们时,才把每一式的‘神’刻进玉牌里。”
林承稷垂首。
“这四十年,”墨兰声音不高,“他遇到什么难处,从不在人前露。但每年秋末,他都会独自去御花园,把九禽戏从头练一遍。”
她顿了顿。
“练到凤戏那一式,他就站很久。”
屋里没有人说话。
林承稷想起父皇每年秋末,确实会独自去御花园。他小时候不懂,以为父皇是去看红叶。如今才知,那不是看红叶。
那是把这一年的风霜,一呼一吸,沉进土里。
——
墨兰没有再讲功法。
她只是看着这四个孩子。
林承稷的脊背依旧挺直,像平泽岛那株老榕。但他垂着眼,喉结微微滚动——这个四十五岁、已是一方之主的儿子,此刻像个少年,把所有的惭愧、感激、不舍,都咽进肚里。
林启瀚难得安静。他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只玉匣,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匣盖。南洋的风浪没能让他低过头,此刻却把眼眶逼红了。
林曦垂着眼,面容平静。她攥袖口的手已松开,改而握着林煦推过来的那盏凉茶。她没有喝,只是握着。
林煦坐在最末,仍是那副温和安静的模样。他把玉匣收在怀里,瓷瓶也收好,然后端端正正跪着,像从小到大无数次跪在母后面前那样。
墨兰看了林煦很久。
这个最小的儿子,从没出过海,从没拓过荒,从没在万里之外建过一城一池。
他只是在汴京,在她身边,把那些种子种活,把那些书读透,把那些药材一样一样认全。
他今日也收到了九禽戏的玉牌。
五瓣莲。
墨兰收回目光。
“今日就到这里。”她声音依旧平静,“你们父皇晚膳时还要见。”
四人叩首,依次退出。
林承稷走在最前,步伐稳得像压舱石。
林启瀚跟在兄长身后,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朝母后深深一揖。
林曦是第三个。她临出门时,在门边站了一息,没有回头。
林煦走在最后。他轻轻带上门,把那扇雕花隔扇合严实了。
——
屋里只剩墨兰一人。
她还坐在原处,面前四只玉匣已空,四只瓷瓶也已随主人远去。几案中央那只用了二十多年的旧茶盏,盏中残茶早已凉透。
她看着那扇门。
方才那四人的背影,她每一个都看清了。
承稷走得最稳,像老榕。可他走到廊中央时,脚步慢了半拍——那是他在平泽岛应对灾年时的习惯,每逢大事,先顿一顿,把心沉下去。
启瀚走得像阵风,到门边才刹住。他回头那一揖,揖得又深又急,像怕揖慢了,眼泪就要掉下来。
曦儿走得最慢。她在门边站了一息,没回头。可她那息站得太久,久到廊下的风都停了——那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心里有事,就走不动。
煦儿走得最轻。他合门时,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太轻,轻到连莲心都没察觉。
墨兰端起茶盏。
茶凉透了,她抿了一口。
窗外海棠叶沙沙作响,日影西斜,把满庭碎金收成一线。
她放下茶盏。
二十五年前,她传养脏诀时,承稷四十、启瀚三十八、曦儿三十三、煦儿八岁。
那时承稷鬓边无霜,启瀚还没被南洋日头晒透,曦儿还是翠屿那位年轻的女主君,煦儿还够不到药圃的田埂。
二十五年。
她把每一式凤戏都做得很慢,很稳。
像送。
也像等。
——
暮色四合。
莲心轻轻推门进来,想掌灯,却见墨兰仍坐在窗边,望着庭中那株老海棠。
她没有打扰,又轻轻退了出去。
海棠叶在风里沙沙响。
海上,四艘船正向着四个方向,载着四只刻着五瓣莲的青玉匣,驶入渐浓的夜色。
岸边,还有十艘更年轻的船,已先他们一步,驶向更远的海。
根还在土里。
枝已向天涯。
墨兰闭上眼。
今夜无月,风声如潮。
她像从前许多年那样,独坐一室,听满庭嘉木,在暗处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