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她追雀儿追进花丛,发间落了一片海棠瓣。
皇祖母没有替她摘。
她自己摘下来,揣进袖里。
那片枯瓣,她揣了七十四年。
此刻她握着这块玉牌,像握着那枚枯了七十四年的海棠。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玉牌贴在胸口。
——
林芦接过那块刻着水波的玉牌。
他八十八岁了。
八岁那年,他蹲在澄心斋药圃边,对着一片艾草叶看了半个时辰。
皇祖母没有催他。
只是从他身侧走过。
后来他把那片艾草带去了西屿,种了七十年。
如今西屿有三千亩药田,那株艾草的后代,已繁衍七代。
他握着这块玉牌,像握着那株永不枯竭的根。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玉牌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
林柚接过那块刻着竹叶的玉牌。
她八十岁了。
三岁那年,她摔在澄心斋青砖地上,趴了三息,自己爬起来。
皇祖母没有扶她。
只是从她身侧走过,手轻轻拂过她发顶,把那根歪了的红绳扶正。
那只银镯,她戴了五十四年。
内壁的三瓣莲已磨得模糊,她从未摘下。
此刻她握着这块玉牌,像握着那只镯子。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玉牌套进腕间,贴着那只银镯。
——
墨兰看着她们将玉牌收好。
她从榻边小柜中取出第二组物件。
三只白瓷瓶,颈口一圈极细的青釉弦纹。
“丹药。”她将瓷瓶推到三人面前,“每月朔日用一丸,卯时初刻,面东,含服。”
没有解释这是什么丹。
三人接过瓷瓶,收入怀中。
没有人问。
——
墨兰没有停。
她伸手,从榻边那只陪了她七十一年的紫檀小匣中,取出一只更小的匣子。
檀木。
边角磨得光滑,那是七十一年间,无数遍抚摸留下的痕迹。
她打开匣子。
里头是四件东西。
一张纸,泛黄,折痕处已快断裂。那是白水坡契约原件。甲方赵策英,乙方林墨兰。两枚指印并排按在末尾,一枚略大,一枚略小。
一张纸,墨迹如新。那是赵策英亲笔写的密约副本,末尾有他亲笔落款——“永不干涉内政。永不称臣纳贡。”
一卷玉牒副册抄本。承稷、启瀚、曦儿、煦儿——四个孩子的名字从“赵”改“林”,朱笔批注,御玺压角。
还有一张薄纸。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枚指纹。
七十一年前,白水坡池塘边,墨兰按下的那枚。
——
墨兰合上匣子。
她把这只檀木小匣,放在林澄掌心。
“这是林氏不姓赵的凭证。”
林澄低头。
“赵氏不动林氏,”墨兰说,“这匣子永不见天日。”
她顿了顿。
“赵氏若动林氏——”
她没有说下去。
林澄把匣子收进怀里。
“孙儿明白。”
她七十九岁了。
五岁那年追雀儿的小姑娘,如今是西屿船队的太上统领。
她接过这只匣子,像接过七十四年前那枚海棠瓣。
没有发抖。
——
墨兰看着林柚。
“往后林氏嫡脉继承人,十年心性之察——”
她顿了顿。
“你说了算。”
林柚垂首。
她八十岁了。
三岁那年自己爬起来的小姑娘,如今是南岛慈安分院的老院主。
她腕间那只银镯,轻轻晃了一下。
“孙儿明白。”
——
墨兰看着林芦。
“药方三脉分离,”她说,“君药、炮制、产地年份——”
她顿了顿。
“药库的门,你管着。”
“该开时开,该锁时锁。”
林芦垂首。
他八十八岁了。
八岁那年蹲在药圃边看艾草的孩子,如今是西屿三千亩药田的总管。
他怀里那包三代药种,揣了六十二年。
“孙儿明白。”
——
墨兰没有再说话。
她端起茶盏。
茶已凉透。
她慢慢饮尽。
——
林澄、林柚、林芦退出内室时,门帘轻轻落下。
墨兰一个人坐在榻边。
窗外,那株新海棠开得正盛。
风过时,花瓣落在青砖地上,一片,两片,三片。
她闭上眼。
——
庭院里,林氏子孙还跪着。
林澄从内室出来,没有回自己的位置。
她走到廊下,在那张空了一下午的椅侧,站定。
林柚站在她身侧。
林芦站在她另一侧。
三个人,像三株扎了七十年的树。
墨兰从内室走出来。
她在那张椅上落座。
满庭林氏子孙,从九十六岁的承稷,到四岁的阿茼。
墨兰看着他们。
“契约已终。”
她说。
“往后林氏的路,林氏自己走稳。”
——
没有人哭。
没有人说话。
风从海上来,穿过重重宫阙,拂过满庭霜鬓与青丝。
那株枯了四十三年的海棠,还立在那里。
而它脚下,新苗已亭亭如盖。
花开满枝。
密密匝匝。
——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
是晚课的钟,从皇城深处传来。
澄心殿的灯,再也不会亮了。
墨兰没有回头望。
她只是坐在廊下,看着满庭嘉木。
从九十六岁的承稷,到四岁的阿茼。
从她种下的第一株苗,到如今不知谁种下的第一万株。
她闭上眼。
像从前许多年那样。
听满庭嘉木,在风里静静生长。
——
夜色四合。
林氏子孙依次退出澄心斋。
林承稷走在最前。他九十六岁了,被人搀着,步伐依旧稳当。
林启瀚没有让人扶。他走在兄长身侧,脊背挺直。
林曦走在最后。
她走到垂花门边,停了一息。
没有回头。
林煦跟在她身后,轻轻带上门。
那一下很轻。
轻到墨兰听见了。
——
墨兰一个人坐在廊下。
茶盏已空。
她搁下盏,望着那株新海棠。
花瓣落在青砖地上,一片,两片,三片。
风过时,叶声如潮。
她想起七十一年前,白水坡池塘边,那个人说——
“朕不会让你后悔签这份约。”
她没有应。
只是按下了那枚指纹。
——
她闭上眼。
庭中海棠无声。
满庭嘉木,在暗处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