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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7章 墨兰—根土交契(2 / 2)

五岁那年,她追雀儿追进花丛,发间落了一片海棠瓣。

皇祖母没有替她摘。

她自己摘下来,揣进袖里。

那片枯瓣,她揣了七十四年。

此刻她握着这块玉牌,像握着那枚枯了七十四年的海棠。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玉牌贴在胸口。

——

林芦接过那块刻着水波的玉牌。

他八十八岁了。

八岁那年,他蹲在澄心斋药圃边,对着一片艾草叶看了半个时辰。

皇祖母没有催他。

只是从他身侧走过。

后来他把那片艾草带去了西屿,种了七十年。

如今西屿有三千亩药田,那株艾草的后代,已繁衍七代。

他握着这块玉牌,像握着那株永不枯竭的根。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玉牌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

林柚接过那块刻着竹叶的玉牌。

她八十岁了。

三岁那年,她摔在澄心斋青砖地上,趴了三息,自己爬起来。

皇祖母没有扶她。

只是从她身侧走过,手轻轻拂过她发顶,把那根歪了的红绳扶正。

那只银镯,她戴了五十四年。

内壁的三瓣莲已磨得模糊,她从未摘下。

此刻她握着这块玉牌,像握着那只镯子。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玉牌套进腕间,贴着那只银镯。

——

墨兰看着她们将玉牌收好。

她从榻边小柜中取出第二组物件。

三只白瓷瓶,颈口一圈极细的青釉弦纹。

“丹药。”她将瓷瓶推到三人面前,“每月朔日用一丸,卯时初刻,面东,含服。”

没有解释这是什么丹。

三人接过瓷瓶,收入怀中。

没有人问。

——

墨兰没有停。

她伸手,从榻边那只陪了她七十一年的紫檀小匣中,取出一只更小的匣子。

檀木。

边角磨得光滑,那是七十一年间,无数遍抚摸留下的痕迹。

她打开匣子。

里头是四件东西。

一张纸,泛黄,折痕处已快断裂。那是白水坡契约原件。甲方赵策英,乙方林墨兰。两枚指印并排按在末尾,一枚略大,一枚略小。

一张纸,墨迹如新。那是赵策英亲笔写的密约副本,末尾有他亲笔落款——“永不干涉内政。永不称臣纳贡。”

一卷玉牒副册抄本。承稷、启瀚、曦儿、煦儿——四个孩子的名字从“赵”改“林”,朱笔批注,御玺压角。

还有一张薄纸。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枚指纹。

七十一年前,白水坡池塘边,墨兰按下的那枚。

——

墨兰合上匣子。

她把这只檀木小匣,放在林澄掌心。

“这是林氏不姓赵的凭证。”

林澄低头。

“赵氏不动林氏,”墨兰说,“这匣子永不见天日。”

她顿了顿。

“赵氏若动林氏——”

她没有说下去。

林澄把匣子收进怀里。

“孙儿明白。”

她七十九岁了。

五岁那年追雀儿的小姑娘,如今是西屿船队的太上统领。

她接过这只匣子,像接过七十四年前那枚海棠瓣。

没有发抖。

——

墨兰看着林柚。

“往后林氏嫡脉继承人,十年心性之察——”

她顿了顿。

“你说了算。”

林柚垂首。

她八十岁了。

三岁那年自己爬起来的小姑娘,如今是南岛慈安分院的老院主。

她腕间那只银镯,轻轻晃了一下。

“孙儿明白。”

——

墨兰看着林芦。

“药方三脉分离,”她说,“君药、炮制、产地年份——”

她顿了顿。

“药库的门,你管着。”

“该开时开,该锁时锁。”

林芦垂首。

他八十八岁了。

八岁那年蹲在药圃边看艾草的孩子,如今是西屿三千亩药田的总管。

他怀里那包三代药种,揣了六十二年。

“孙儿明白。”

——

墨兰没有再说话。

她端起茶盏。

茶已凉透。

她慢慢饮尽。

——

林澄、林柚、林芦退出内室时,门帘轻轻落下。

墨兰一个人坐在榻边。

窗外,那株新海棠开得正盛。

风过时,花瓣落在青砖地上,一片,两片,三片。

她闭上眼。

——

庭院里,林氏子孙还跪着。

林澄从内室出来,没有回自己的位置。

她走到廊下,在那张空了一下午的椅侧,站定。

林柚站在她身侧。

林芦站在她另一侧。

三个人,像三株扎了七十年的树。

墨兰从内室走出来。

她在那张椅上落座。

满庭林氏子孙,从九十六岁的承稷,到四岁的阿茼。

墨兰看着他们。

“契约已终。”

她说。

“往后林氏的路,林氏自己走稳。”

——

没有人哭。

没有人说话。

风从海上来,穿过重重宫阙,拂过满庭霜鬓与青丝。

那株枯了四十三年的海棠,还立在那里。

而它脚下,新苗已亭亭如盖。

花开满枝。

密密匝匝。

——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

是晚课的钟,从皇城深处传来。

澄心殿的灯,再也不会亮了。

墨兰没有回头望。

她只是坐在廊下,看着满庭嘉木。

从九十六岁的承稷,到四岁的阿茼。

从她种下的第一株苗,到如今不知谁种下的第一万株。

她闭上眼。

像从前许多年那样。

听满庭嘉木,在风里静静生长。

——

夜色四合。

林氏子孙依次退出澄心斋。

林承稷走在最前。他九十六岁了,被人搀着,步伐依旧稳当。

林启瀚没有让人扶。他走在兄长身侧,脊背挺直。

林曦走在最后。

她走到垂花门边,停了一息。

没有回头。

林煦跟在她身后,轻轻带上门。

那一下很轻。

轻到墨兰听见了。

——

墨兰一个人坐在廊下。

茶盏已空。

她搁下盏,望着那株新海棠。

花瓣落在青砖地上,一片,两片,三片。

风过时,叶声如潮。

她想起七十一年前,白水坡池塘边,那个人说——

“朕不会让你后悔签这份约。”

她没有应。

只是按下了那枚指纹。

——

她闭上眼。

庭中海棠无声。

满庭嘉木,在暗处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