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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9章 霍成君9·甘露元年冬(2 / 2)

青荷把竹匾端进屋。

“看病也一样。”

——

腊月十五。

穰县逢集。

青荷没去。

眠眠跟吕大去集上买盐,回来时袖子里揣着一包饴糖。

“先生,给您买的。”

她把饴糖搁在诊案边,泥兔子旁边。

青荷看了一眼。

“哪来的钱?”

眠眠低头,把脚缩进门槛里。

“我把那包夏枯草卖了……”

青荷没有说话。

眠眠等着挨骂。

青荷取过饴糖,剥了一小块。

放进嘴里。

“甜。”

眠眠笑了。

她跑回里屋,把脸埋在枕头里,偷偷笑了很久。

——

腊月十九。

青荷收到一封信。

不是长安来的。

是宛城,卫氏药铺。

那个曾在集上买她黄精的汉子,写信来问:明年开春,伏牛山石斛能否预留五十斤。可预付定钱。

青荷把信看了两遍。

吕大在旁问:“先生,咱们有那么多石斛吗?”

“没有。”

“那您回绝他?”

青荷取过笔。

在信尾写一行字:

“石斛每年只采三成。要留,只能留三十斤。”

她把信笺折好。

吕大看着她的笔尖。

“先生,三十斤也很多了……”

青荷把笔搁下。

“够用就行。”

——

腊月廿三。

小年。

穰县城里有人放爆竹,噼里啪啦响一阵,惊起檐角麻雀。

眠眠趴在门边看。

“先生,咱们不过年吗?”

青荷在包药。

“过。”

眠眠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

“先生,怎么过?”

青荷把最后一包药搁进屉中。

“今夜早歇。”

眠眠瘪嘴。

但她还是早早洗漱,钻进被窝。

睡前,她把泥兔子从诊案边拿过来,搁在自己枕边。

“兔子跟我过年。”

青荷把灯芯拨暗。

屋里只剩一豆光。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摇摇晃晃。

——

腊月廿五。

吕大回家过年。

他把那半截松柴揣在怀里,走了二十里山路。

青荷站在檐下,看着他走远。

眠眠拽着青荷的衣角。

“先生,咱们什么时候过年?”

青荷低头。

“今日就过。”

眠眠睁大眼睛。

青荷从灶膛边取出一个小陶罐。

罐里是她秋天收的野蜂蜜,封着蜡,一直没舍得开。

她把蜡封挑开。

蜂蜜金黄透亮,黏稠如琥珀。

眠眠咽了咽口水。

青荷把蜜罐搁在案上。

又取出一块饴糖,两枚干枣,一撮炒过的夏枯草籽。

“这些就是年货了?”

“嗯。”

眠眠看着案上这几样东西,忽然觉得比集上那些红红绿绿的年货都好。

她把干枣含进嘴里,甜丝丝的。

青荷也含了一枚。

师徒二人对着诊案,慢慢吃完这顿年夜饭。

窗外没有爆竹。

老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

腊月廿九。

雪又落了。

这回是大雪,纷纷扬扬,一夜盖住了屋顶、檐角、门前石阶。

眠眠早起推门,雪没到小腿肚。

“先生!雪好大!”

青荷披衣出来。

她站在檐下,看着这场雪。

眠眠在雪地里踩脚印,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小坑。

“先生,长安的雪有这么厚吗?”

青荷没有答。

她伸出手。

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化成一滴水。

眠眠跑累了,蹲在檐下捏雪兔子。

捏了两只,耳朵一长一短。

她把雪兔子并排放在石阶上。

“先生,这只大的是您,这只小的是我。”

青荷看着那两只雪兔子。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掌心的那滴水,慢慢握紧。

——

甘露二年,正月初一。

元日。

穰县城门挂了新桃符,朱红色,墨迹未干。

青荷没有出门。

她在檐下晒陈皮。

眠眠蹲在门边,看着巷口偶尔走过的行人。

“先生,今年有人来拜年吗?”

青荷把陈皮翻了个面。

“没有。”

眠眠托着腮。

她忽然想起什么,跑回里屋,翻出一张红纸。

那是去年腊月包饴糖剩的,边角有些皱。

她裁成两条,拿先生的笔,蘸了墨,歪歪扭扭写:

“身无病”

“药满山”

青荷看着这两条红纸。

眠眠举着它们,一脸期待。

“先生,咱们也贴春联!”

青荷接过红纸。

她把“身无病”贴在门框左边。

“药满山”贴在右边。

眠眠退后几步,仰头看着。

春联贴歪了半寸。

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的春联。

——

正月初七。

人日。

青荷带着眠眠进山。

雪还没化尽,山路湿滑,眠眠摔了两跤,膝盖洇湿一大片。

她没有哭。

爬起来,继续跟在先生后面走。

走到那面黄精坡时,日头刚过山头。

雪盖着坡地,看不见黄精的叶子。

但眠眠知道,那些根茎在雪下头,正睡着。

青荷蹲下。

她用手拨开一层雪,露出冻硬的泥土。

没有挖。

只是看着。

眠眠也蹲下。

“先生,黄精什么时候醒?”

“开春。”

“开春是多久?”

“雪化的时候。”

眠眠把手捂进袖子里。

她等着。

——

正月十五。

上元节。

穰县城里挂灯,远远能望见城隍庙那边的光亮。

眠眠趴在门边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想去。

青荷从柜中取出那盏旧风灯。

灯是前年买的,竹骨纸面,有几处破了洞。

她用桑皮纸补好破洞,点了一截短烛。

风灯亮起来。

昏黄的光,只照得见檐下方寸地。

眠眠蹲在灯边。

青荷坐在门槛上。

老槐树的枝桠间,挂着一轮圆月。

眠眠忽然说:

“先生,这灯比城里的都好看。”

青荷没有答。

她看着那盏灯。

烛泪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

正月十九。

雪化尽了。

吕大从吕陂村回来,背着一袋新磨的黍米。

他站在诊案前,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先生,我娘说,开春了,该学新的了。”

青荷看着他。

“城隍庙那个老丈,你还去蹲着。”

吕大怔住。

“还去?我蹲了十几天了……”

“再去三十天。”

吕大没有问为什么。

他把黍米搁在灶边,揣起那三枚铜钱。

走出门槛时,他回头。

“先生,三十天后,学把脉吗?”

青荷没有答。

檐外,老槐树的枝头,冒出第一粒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