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麓山口鼻喷烟,不屑道:
“多大点儿事,我把汪泽岩交给你不就得了。”
“······”
张昊貌似反应不过来。
安麓山道:
“汪泽岩私自加入南边无为教,早已不是我兄弟,既然佛母亲至,他只有死路一条,尸首交给抚台总行吧,对你来说,这可是大功一件!”
“我考虑一下再说。”
张昊走到门口又停步,转身问道:
“通州盐商戴裔煊是不是你的人?”
安麓山靠在椅子里,吞云吐雾道:
“我知道这个人,两淮盐商多如狗,各凭本事吃饭罢了。”
私盐大致可以分为国戚、王府、太监、文官、军官、商人等类,戴家有泰州卫指挥吴克己做靠山,确实不用尿铁蛟帮这一壶。
“带回去吧,不要难为他。”
张昊阴着脸回前衙。
时下南北民间教门纷纭,其实就两个,白莲教和罗教,白莲教即明教、魔教,曾融合波斯摩尼教义,从唐代便开始造反,如方腊起义。
红巾起义最着名,口号为弥勒降生,明王出世,这就是大明的国号由来,邪教出身的朱元璋称帝后,取缔白莲教,信徒只能暗中活动。
罗教不是白莲教支派,它融合释道儒三教教义,强调修炼内丹来觉悟超脱,这是后世邪教惯用的套路,在这个时代自然更加令人疯狂。
因此罗教有大批士大夫阶层的信徒,没有遭到朝廷严打,事实上,罗教能有今日之盛,与早年朱道长想认他爹做爹的大礼仪之争有关。
正德无子,朱道长幸运继位,便想让亲爹入太庙,朝堂之上,儒教势力太盛,极力阻挠,朱道长想要立棍,只得抬出佛道与儒教对抗。
奈何佛道是战五渣,皇帝怒下推恩令,借民间舆论制衡权臣,百姓从此可以联宗立祠,同时也为罗教壮大提供了宽松环境和组织依托。
罗梦鸿死后罗教分裂,弟子们开宗立派,明争暗斗,都想一统江湖,汪泽岩这个二五仔不知为何,加入了罗家外姓弟子分支:无为教。
从安麓山所言来看,无为教和罗教存在矛盾,并不融洽,但从小燕子称呼罗佛广为娘来看,罗教分支间的联系很深,打断骨头连着筋。
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往,罗佛广掳宝琴,不见得是营救弟子安麓山等人,而是为了被他查抄的财货,因宝琴自爆卧底身份,计划中断。
可以肯定,罗圣母不会善罢干休,破财消灾不可能,一旦示弱,敌人蹬鼻子上脸咋办?而且两淮工农商学兵大跃进计划,同样要经费!
凭实力硬钢也不行,无为教才是他的打击目标,捉住罗佛广没卵用,而且会暴露宝琴反水的事,他甚至不敢杀掉这个名闻天下的圣母。
签押院小厨房里,段大姐坐在灶下烧火,听到脚步声出来,拉着他去西厢房,进屋顺手关上门,二话不说便跳到他身上,抱住就啃。
张昊满腹心事,哪有闲情逸致偷腥,避开她嘴巴,苦笑道:
“姐姐要回去?”
“再待下去就伤了姐妹情面,金风玉露一相逢,我知足了,只要弟弟心里有我就好。”
段大姐兜着他脖颈,八爪鱼似的挂在他身上,触到突兀之物,憋不住痴痴发笑。
“又饿了?那几个小蹄子不睡到中午,怕是爬不起来,姐姐腿还是软的,要不?”
张昊赶紧摇头,他觉得自己身体出大毛病了,明明道心不动如山,竟然镇不住那妖孽。
“我忘不了姐姐的好,走,吃罢饭我送送你。”
他心里烦闷,也想出去走走,饭后乘马出城,跟随小轿一路来到瓜洲渡。
段大姐从轿里出来,头顶戴金丝髻,插了几对梅花玉兔之类的簪饰,髻下围着毛茸茸的昭君套,耳下是金镶珍珠灯笼坠子,一袭类似男子道袍的团花簇锦长袄,低低压着罗裙,朝他展颜一笑,莲步款款,随着护送的盐警登船去了。
帆影渐渐消失在碧空尽头,张昊望着滚滚江水,木桩子似的伫立岸边,许久不动一下。
一个盐院衙役快马来到渡口,江长生问明情况,跑去岸边说:
“京师户部来人······”
“有货物没?”
张昊听说还有五辆马车,压在心底的某个郁结豁然一松,快马赶回衙门。
“老爷,总共十二个人,领头的是员外郎汤老爷,安置到程御史那边歇息了。”
“去请。”
张昊跟着老熊进来西跨院库房,急不可耐撕开箱上封条,让江长生撬开铜锁,便见满满一箱子票据,瞬间笑容满面。
他一直在等朱道长回音,从年里到年外,都快煎熬死了,不过此刻,有无圣旨已经不重要了,眼前这些票据,就是朱道长对改盐的态度!
取了一本翻开细瞅,笑得合不拢嘴,这是一张用于贩盐纳税的票据,姓名、籍贯、运盐数量、销往州县、规定限期诸般栏目,一应俱全。
时下没有复印纸,用三联票据取代盐引不现实,但行政体系有纸质文书勘合,用于验对符契,以两符相合证真伪,完全能代替三联票据。
票据即符契,符者信也,契者合也,比如虎符,就是符契勘合,金木竹纸,材料不同罢了。
张昊过来二堂,与两个户部官吏见礼,年纪大些的是汤外郎,另一位是金科吏员屠令史。
中枢六部诸司的副职官员都叫员外郎,从五品,户部有民、度、金、仓四科,金科掌库藏、岁贡、营运、市舶、税课、钱钞、茶盐、赃罚、租赁之属,令使就是吏员。
“二位远到辛苦,快请坐,实不相瞒,邸报上一直未见消息,还以为改盐的事黄了呢。”
汤郎官端着茶盏笑道:
“内阁起初为此吵吵不休,那些大老爷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只知道没钱就找大司徒啰唣,太仓哪有银子啊,最后还是大司徒御前直陈,再烂又能烂到哪去?这才定下两淮试行。”
屠令史夹着烟卷拍马屁说:
“抚台拟定的票盐章程卑职看过,十引为一票,一引亦可起票,每票运司留根、分司存查、民贩行运,不但衙门省事,商贩也便利。
如此一来,官衙只论盐课之有无,不问商贾之南北,任何人都可以贩运,引商垄断盐利便再无可能,官盐滞销之弊冰消瓦解,妙啊。”
对方投桃,张昊报李,奉承那位户部大司徒几句,至于眼前二人,目的是在坝闸设钞关收费,根本不在乎改盐成功与否,起身道:
“天气日暖,开槽在即,钞关的事二位找河工局接洽即可,如何?”
汤、屠二人喜色上脸,还以为对方要讨价还价呢,想不到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
“如此甚好,下官这就去河工局。”
“抚台公务繁忙,我等不敢再加打扰。”
张昊回院进厅,见金玉闷不吭声端茶水过来,招招手,把小家伙抱腿上坐着,亲一口说:
“苦着脸作甚,你家小姐不是没事么?没人责怪你,今日大字写了没?乖,给我研墨。”
金玉点点脑袋,从少爷腿上下来,往砚台里倒些茶水,握着墨锭画圈圈。
张昊提笔在墨水中荡荡,开写巡盐部院第一号令。
改盐这件事,朱道长其实乐见他做出头鸟,上面阻力消失,剩下的就看他本事如何了。
官盐昂贵是导致私盐盛行的主要原因,如果不减价,便永远竞争不过私盐。
巡盐御史程兆梓如今干劲十足,大力清洗两淮盐务诸衙。
南宫甫在诸盐场重编灶户,给福利、促生产。
裁掉冗员、整顿生产,自然能减低成本,降价不难。
再加上他的票盐新政,两淮私盐将不禁自绝。
新政即人人皆可参与盐业,盐课一次缴纳,沿途官府见票严禁加税。
说穿了就是另起炉灶,简直不要太简单,但是没有人敢这么做,因为会死无葬身之地。
也就是说,他以生命为代价,挟皇命,从权贵手中,用暴力去夺回本属于国家的收益。
他心中雪亮,明日改盐新政发布,那些权贵和奸商囤积手中的两淮盐引,几乎都会变成一张张废纸,迎接他的,将是一场暴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