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只是抬手示意服务生，给陈怀锦也点了杯水。
“你妈睡了，我下来走走，喝点水。”陈长生淡淡开口，算是解释。
陈怀锦点点头，等父亲的下文。他知道，父亲单独叫他下来，绝不会只是喝水。
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甜点的香气。父子俩一时间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陈长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迷离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闲聊般开口：
“做企业，做到一定程度，都会遇到瓶颈。有的是市场的瓶颈，有的是技术的瓶颈，有的是管理的瓶颈。你现在势头不错，但你想过没有，你‘锦时’的瓶颈在哪里？或者说，你觉得，你公司最大的依仗是什么？是别人轻易抢不走、学不去的东西。”
这个问题，比之前饭桌上关于资金的问题，更加深入，也更加锋利。它直指“锦时”的核心竞争力和未来发展的命脉。
陈怀锦沉吟片刻，认真地回答：“我觉得，是我们的创意能力，还有我们提供的差异化、有深度的服务。现在市场上同质化的设计公司很多，但像我们这样，能把文化内涵和商业空间结合得这么好，有沈墨老师这样的专家坐镇的团队，不多。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也是客户选择我们的理由。”
他自认为这个回答是经过思考的，也符合“锦时”目前的定位。
陈长生听完，没有立刻评价。他收回目光，看向儿子，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陈怀锦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创意？服务？”陈长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想法不错。但还不够。”
“不够？”陈怀锦心中一紧。
“嗯，不够深，也不够牢。”陈长生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创意，今天你有，明天可能就枯竭了。灵感这东西，最靠不住。服务，你今天做得好，明天别人砸钱挖走你的核心团队，用更高的薪资、更好的条件，也能做出差不多的，甚至更好的服务。到时候，你怎么办？”
陈怀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论据。他想说沈墨不会走，李想、王硕、晓雨都不会走，但他知道，在商业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巨大的利益诱惑，个人发展的瓶颈，理念的不合，都可能导致核心成员的离开。父亲说的，并非危言耸听。
“那…您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壁垒？”陈怀锦虚心求教。他意识到，父亲此刻的话，可能比他之前听到的任何商业课程都更有价值。
陈长生看着儿子认真而略带困惑的眼神，知道他在思考，这是好事。他不再绕圈子，直接给出了答案：
“是人才，和系统。”
陈怀锦一怔。
“人才，不是你现有的这几个人。”陈长生继续道，“是你发现人才、吸引人才、培养人才、留住人才、让人才不断增值的一整套机制。你要让最优秀的人愿意来你这里，来了能发挥最大价值，并且能跟着公司一起成长，分享成长的红利。而不是仅仅靠你个人的魅力，或者一时的情谊。”
“系统，是把这些人才高效组织起来，让他们协同作战的规则、流程、工具和文化。是把你的创意、你的服务，从依赖于某个天才的灵光一现，变成一套可复制、可迭代、可优化、可持续的生产流程。是从一个项目到一百个项目，从十个人到一千个人，都能保证基本品质和效率的底层架构。”
陈长生的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陈怀锦思维的某个闸门。他瞬间想到了很多：公司现在接项目，很大程度上还依赖他和苏晓雨、沈墨的个人能力和审美；项目管理主要靠王硕和李想的勤勉和责任心，缺乏标准化的流程和工具；员工的培训和晋升路径模糊；知识经验的积累和传承基本靠口口相传…… 这些问题，他之前不是没感觉到，只是被快速增长的业务和不错的利润暂时掩盖了，或者说，他还没有找到一个清晰的思路去系统性地解决它们。
“创意会枯竭，服务可复制。只有人才和系统，是别人拿不走的。”陈长生最后总结道，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陈怀锦的心上。
陈怀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仔细咀嚼着父亲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锦时”现在就像一座外观精美但内部结构还不够坚实的沙堡，经不起太大的风浪。
“爸，我明白了。”陈怀锦抬起头，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志得意满，多了几分沉静和思索，“我知道接下来该重点做什么了。不能只盯着眼前的项目和利润，要搭建更坚实的内核。”
陈长生看着他眼神的变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能听进去，能思考，这就是进步。
“光明白不够，要做。”陈长生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皮夹，抽出几张现金放在桌上付了水钱，动作自然随意。“我给你布置个作业。”
“作业？”陈怀锦也跟着站起来。
“嗯。用半年时间，搭建起‘锦时’初步的人才培养体系和项目管理系统。不用追求一步到位，但要有一个清晰的框架，并且开始运行。”陈长生看着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半年后，我来看成果。”
说完，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电梯间走去。高大的背影在咖啡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沉稳如山。
陈怀锦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有被点醒的豁然开朗，有感到任务艰巨的压力，更有一种被寄予厚望的郑重感。父亲没有给他任何具体的建议，没有告诉他该怎么做，只是指出了方向，丢给他一个课题，然后让他自己去摸索，去完成。
这很符合父亲的风格。从小到大，父亲很少手把手教他具体怎么做，总是在关键时刻，用寥寥数语，点出问题的核心，然后让他自己去闯，去试错，去成长。
“人才……系统……”陈怀锦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感觉肩上的担子似乎更重了，但前进的方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他知道，父亲留给他的这五分钟独处和三句话的作业，其价值，远超今晚那顿昂贵的大餐和奢华的套房。这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锦时”未来更广阔天地的钥匙。他必须握住它，并且，把它变成真正的力量。
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了几个关键词：人才梯队、培训体系、知识管理、项目 SOP、绩效考核、股权激励…… 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工程，在他脑中开始缓缓勾勒出轮廓。
夜已深，但陈怀锦知道，对他而言，一个新的、更具挑战性的阶段，才刚刚开始。父亲的检阅通过了，但父亲布置的作业，才是真正的考题。他转身，也走向电梯，步伐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