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两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时髦，手腕上戴着闪亮的钻表，正对着他们刚刚看过的一幅赵无极的作品评头论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到。其中一个染着灰金色头发的，目光扫过陈怀锦和苏晓雨，尤其是在苏晓雨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撇了撇，用普通话说道：“喂，梁生，依家苏富比嘅门槛系唔系低咗啊？乜人都可以入来？睇个款，大学生拍拖来见世面啫。”
梁文轩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陈怀锦却轻轻抬手制止了他。他转过身，平静地看向那两个年轻人，用标准的普通话，不疾不徐地说：“艺术鉴赏，见仁见智。赵无极先生的作品，融合东西方美学精髓，气象万千，不懂的人看是乱墨，懂的人看是宇宙。至于门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手腕上那过于耀眼的钻表，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苏富比的门槛，从来不是靠一块表，或者几句肤浅的点评来体现的。是靠真金白银，和真正的眼光。”
那两个年轻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学生仔的内地年轻人，不仅听得懂粤语，还敢直接回怼，而且言辞犀利，直指他们炫耀浮夸、缺乏内涵。灰金色头发的那个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讲乜嘢？我……”
“阿杰，少讲两句。”他旁边那个看起来稍微沉稳些的同伴拉了他一下，对陈怀锦点了点头，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说：“不好意思，我朋友喝多了，口无遮拦。大家都是来看画的，不必伤了和气。” 他显然比同伴更有眼力，看出陈怀锦气度不凡，身边陪着的又是苏富比的客户经理，不想轻易得罪。
陈怀锦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转身对梁文轩道：“梁经理，我们去珠宝展区看看。”
梁文轩连忙应下，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对陈怀锦的沉着应对又高看了一眼。这位陈先生，年纪轻轻，面对挑衅却不急不躁，反击得恰到好处，既维护了自身尊严，又没将事态扩大，这份定力和手腕，可不简单。
那个叫阿杰的还想说什么，被同伴强行拉走了，嘴里还不满地嘟囔着：“一个大陆仔，神气什么……”
这个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大骚动，但在附近一些有心人眼中，却留下了印象。这个面生的内地年轻人，似乎有点意思。
走到珠宝展区，璀璨的光芒更是令人目眩神迷。鸽子蛋大小的钻石，浓郁欲滴的翡翠，色彩斑斓的彩色宝石，在射灯下闪耀着令人心醉的光芒。苏晓雨看得眼花缭乱，却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
陈怀锦的目光，却被展柜中央的一套翡翠首饰吸引住了。那是一套包括项链、耳环、戒指和手镯的满绿翡翠套装，颜色阳、匀、正、浓，水头十足，雕工精湛，透着一股端庄雍容又灵秀动人的气韵。旁边的标牌上写着：“天然满绿翡翠蛋面套装，附SSEF证书，估价：HKD 8,000,000 - 12,000,000。”
八百万到一千两百万港币。陈怀锦心中一动。这套翡翠，无论是颜色、种水、还是整体设计，都堪称极品。更重要的是，他看到这套翡翠的第一眼，就想起了母亲赵潇旋。母亲平时佩戴首饰不多，但有几件质地极佳的翡翠，她很是喜爱。这套首饰的气质，与母亲十分相配。
“这套翡翠很不错。”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陈怀锦转头，看见一位六十岁左右、穿着中式对襟绸衫、气质儒雅的老者，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展柜前，正欣赏着那套翡翠，眼中流露出赞叹之色。
“是，种色俱佳，设计也大气。”陈怀锦礼貌地回应了一句。
老者看了陈怀锦一眼，似乎对他能说出“种色”这样的专业词汇有些意外，又看了看他身旁的苏晓雨，以及陪在一旁的梁文轩，微微一笑：“年轻人也懂翡翠？难得。看来是家学渊源？”
“略知皮毛，让您见笑了。”陈怀锦态度谦和，却不卑不亢，“家母喜欢翡翠，耳濡目染，知道一点。”
“哦？”老者来了兴趣，“不知令堂是？”
“家母姓赵，平时深居简出，不怎么在外走动。”陈怀锦没有直接说名字，但语气恭敬。
老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而道：“这套翡翠确实难得，是缅甸老坑的料子，雕刻师也是名家。可惜，明天怕是有一番争夺。” 他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似乎也很喜欢，但并无十足的把握拿下。
陈怀锦心中微动。看来，明天的拍卖会不会平静。这套翡翠，或许就是他“见世面”的第一道考题，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装逼打脸”机会——如果他想要的话。
他再次看向那套在灯光下流转着动人光华的翡翠，又看了看身边因为刚才小冲突还有些紧张的苏晓雨，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梁经理，”陈怀锦声音平稳地开口，“麻烦帮我登记一下，明天的拍卖，我对第108号拍品，林焰的《熔岩与星》，以及第235号拍品，这套满绿翡翠蛋面套装，有兴趣。另外，我想预约一位珠宝鉴定专家，在拍卖前再仔细看看这套翡翠。”
梁文轩眼睛一亮，立刻应道：“好的，陈先生，我马上为您安排！”
旁边那位老者闻言，看向陈怀锦的目光又深了几分，轻轻捋了捋胡须，笑道：“年轻人，好气魄。看来明天晚上，有好戏看了。”
陈怀锦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好戏？或许吧。但他更想看看，在这汇聚了全球财富与欲望的舞台上，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又能为家人、为“锦时”，留下些什么。
预展的锋芒初露，真正的较量，还在明晚的拍卖大厅。而此刻，在展厅二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耳朵里塞着微型耳机的男人，正低声对着话筒汇报：“陈少对108号和235号拍品表示了明确兴趣，已登记。另外，与周家的周俊杰起了小冲突，陈少处理得当。与‘玉王爷’宋老搭上话了…… 是的，一切按计划进行。”
耳机的另一端，是深城长生集团总部，陈长生放下手中的雪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玉王爷”宋清河都注意到他了？儿子，你这第一步，走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引人注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