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既是控诉史翠华,也是宣泄自己的无辜与恐惧。
青竹瞥了他一眼,见他眼底的惊恐不似作伪,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也没再多问,只沉声道:“想起来了,便立刻禀报。若再推诿,这偏院的日子,只会更难熬。”
说罢,他转身便走,关门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惊得贾政浑身一颤。他猛地缩回头,死死盯着桌子上的木箱,仿佛那里面的散发着臭味的尸骸随时会爬出来。
眼泪无声滑落,他恨史翠华的自私狠毒,恨自己的懦弱无能,更恨这场无端的灾祸,将他的人生搅得一塌糊涂。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走出这偏院,只盼着能早日说清一切,摆脱这与尸骸为伴的无尽煎熬。
荣国府的砚雪轩偏僻安静,院墙外是府中往来的笑语,院墙内却只有笔墨摩挲的轻响,伴着窗棂透进的清浅日光,衬得愈发静谧。
张轩亭身着素色长衫,坐在案前临摹字帖,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楷体,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
张崇昭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卷经书,眉头微蹙,时而低头沉思,时而提笔在旁批注,俊俏的脸上没有半点少年人的浮躁,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昨日贾赦派人来请,说府中摆宴庆贺,邀父子二人同去热闹,张轩亭只淡淡摆手,让下人回话:“多谢恩侯美意,崇昭学业正紧,我也惯了清静,便不凑这份热闹了。”
张崇昭自始至终未曾抬头,只在父亲回话时,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外面的繁华与他毫无干系。
他们父子俩,就像砚雪轩里的墨砚,沉静内敛,与荣国府的喧嚣格格不入。
自张家败落,只剩他们父子相依为命,投奔贾府后,贾赦虽待他们不薄,给了院落与资费,可他们心里清楚,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贾府的繁华是贾府的,与张家无关。
能让张家重振门楣的,从来不是旁人的接济,而是笔下的功名,是科场上的较量。
“崇昭,”张轩亭放下笔,看着儿子,“方才临的《兰亭集序》,笔法已有些韵味,但筋骨仍显不足,还需再练。”
张崇昭抬头,恭敬应道:“是,父亲。儿子也觉得转折处不够利落,待今日读完这卷《孟子》,便再临三遍。”
“嗯。”张轩亭颔首,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那株梧桐,长得郁郁葱葱,“荣国府近来事多,虽暂得安稳,却也暗流涌动。我们在此做客,当守本分,少掺和外事,唯有读书上进,才是正途。”
张崇昭深以为然。他比父亲看得更明白,张家如今只剩父子二人,父亲身体不算硬朗,振兴门楣的重担,终究要落在他一人肩上。
昨日宴席的热闹,他并非不向往,可他更清楚,那些欢畅与他无关,一时的放纵,或许便会耽误一日的功课,而科场之上,一步落后,便可能步步落后。
只是偶尔眼前会掠过那抹娇俏的身影,如一株芙蓉亭亭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