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三十年的深秋,北平的风里已带着透骨的寒意,卷着枯黄的落叶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间打着旋儿,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呜咽。
文华殿内,地龙烧得正旺。
巨大的《皇明一统寰宇图》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从极北的冰原到南洋的群岛,从东海的波涛到西域的黄沙,尽收眼底。这是大明的疆域,也是朱祁钰用半生心血浇灌出的盛世牡丹。
朱祁钰站在地图前,背对着身后的一众阁臣。
他老了。
身形消瘦得像是一竿经冬的枯竹,宽大的明黄常服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那只曾经挽弓射雕、提笔安天下的手,此刻正悬在“京师”二字上方,指尖微微颤抖,如同风中残烛。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在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朱祁钰猛地捂住嘴,身形剧烈佝偻下去,像是一张被拉满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弓。
“陛下!”
身后传来几声惊呼,却并未乱作一团。
朱祁钰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他缓缓摊开掌心,那方雪白的丝帕上,一抹殷红触目惊心,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更糟糕的是,几滴飞溅的鲜血,不偏不倚,正落在地图上的“京师”位置。
鲜血晕染开来,将那代表帝国心脏的红点,染得一片猩红,透着股说不出的妖异与不祥。
朱祁钰盯着那抹红,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身体,终究是撑不住了。
那所谓的“国运系统”,就像个精明的放贷人,借出的每一分天机,都要连本带利地从他的寿数里讨回去。
“拟……拟旨……”
朱祁钰强撑着一口气,试图转身。他的目光想要穿透人群,寻找那个能托付后事的人。
不是首辅杭济。
绝不是他。
然而,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光亮。
“噗通。”
大明帝国的擎天玉柱,倒下了。
“陛下晕倒了!快传太医!”
大殿内终于乱了。
但在这混乱之中,有一双眼睛,却冷静得可怕。
内阁首辅、当朝国舅杭济,第一个冲到了皇帝身边。
他扶起朱祁钰,手指看似无意地搭在了皇帝的脉门上。
脉象细弱游丝,乱如风中败絮。
杭济那张保养得宜、总是挂着儒雅微笑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那不是臣子对君父的关切,而是赌徒看到了骰盅揭开一角的狂热。
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都别慌!”
杭济猛地抬头,声音沉稳有力,瞬间镇住了场面。他面容肃穆,不怒自威,拿出了首辅的款儿。
“陛下这是急火攻心,龙体欠安,需得静养。”
他目光如电,扫视着殿内众人,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寒:“今日之事,谁若是敢泄露半个字,致使人心浮动,本阁部定斩不饶!”
“来人,送陛下回乾清宫。”
“传本阁部令,即刻起,关闭宫门。除太医院外,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以谋逆论处!”
一连串的命令,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禁军统领看了杭济一眼,略一迟疑,但看到那方象征着内阁最高权力的腰牌,终究是低头领命。
乾清宫的大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合拢。
这一关,便隔绝了内外,隔绝了君臣,也隔绝了父子。
东宫太子闻讯赶来,却被两排披坚执锐的禁军死死挡在门外。
“大胆!孤乃储君,尔等竟敢拦孤?”太子气得浑身发抖。
“殿下恕罪。”禁军统领单膝跪地,手却按在刀柄上,纹丝不动,“首辅有令,陛下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惊扰。这是为了陛下龙体着想,请殿下回宫。”
“杭济……他想干什么?造反吗?!”太子怒吼,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却显得那般无力。
乾清宫内,药味浓郁得让人窒息。
太医院院使跪在龙榻前,额头冷汗涔涔。他刚刚施完针,但皇帝依旧紧闭双眼,牙关紧咬,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