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
杭济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扳指,语气漫不经心。
“回……回阁老。”院使哆哆嗦嗦地回话,“陛下这是积劳成疾,油尽灯枯之兆。心脉受损,痰迷心窍,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
杭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那目光如同毒蛇吐信。
“怕是……难过今冬。”院使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
杭济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那里放着一只朱笔,笔尖干涸,那是朱祁钰批阅奏章用了十几年的笔。
杭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只朱笔,指腹摩挲着上面斑驳的漆纹。一种前所未有的电流感从指尖传遍全身,那是权力的味道,比世间最醇的美酒还要醉人。
只要这只笔在他手里,大明亿万生灵的生死祸福,便皆在他一念之间。
“院使大人。”
杭济转过身,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却让院使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陛下洪福齐天,自有天佑。你若是治好了,那是本分;若是治不好……”杭济走到院使面前,弯下腰,在他耳边低语,“那是死罪。当然,若是陛下醒了,说了什么胡话,传了出去……那也是死罪。连带着你那一大家子,都得去底下伺候陛下。”
院使浑身一颤,瘫软在地。
“下官……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杭济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拍打一条听话的老狗。
不多时,杭皇后匆匆赶来。
这位曾经陪着朱祁钰度过最艰难岁月的女子,如今也是两鬓微霜。她看着榻上昏迷不丈夫,泪如雨下。
“兄长,陛下他……”杭皇后抓住杭济的袖子,如同抓着救命稻草。
“娘娘宽心。”杭济扶住妹妹,脸上满是痛惜,“太医说了,陛下只是累了,歇歇就好。外头的事,有臣在,乱不了。”
杭皇后看着兄长那张沉稳的脸,心中稍安,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这乾清宫的侍卫,怎么全都换成了生面孔?
夜深了。
紫禁城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偶尔响起。
杭济独自坐在内阁值房里。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头张牙舞爪的怪兽。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的调令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京营提督,换人。
九门提督,换人。
锦衣卫北镇抚司,暂由南镇抚司代管。
每一笔落下,都像是在大明的肌体上切下一块肉,填进杭家的肚子里。
“妹夫啊妹夫。”
杭济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既然累了,就好好歇着吧。这大明的江山,我替你担着。”
他端起茶盏,将一杯凉透的茶水泼向窗外的花坛。
“想要改革?想要动我的钱袋子?”
“做梦。”
这一夜,京城注定无眠。
虽然宫门紧闭,但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陛下病危!”
这四个字,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炸开。
杭家控制的几大钱庄,连夜挂出了“盘点歇业”的牌子。市面上的银根瞬间收紧,人心惶惶。
股市里,那些原本一路飘红的“铁路股”、“海贸股”,在开市前就已经弥漫着一股崩盘的血腥气。
一场针对大明经济命脉的绞杀,正借着皇帝的病体,悄然拉开序幕。
而在那风暴的中心,朱祁钰躺在龙榻上,眉头紧锁。
梦魇缠身。
他仿佛又回到了土木堡,看到了漫天的烽火,听到了瓦剌人的狞笑。
他想拔剑,却发现手中空无一物。
他想呐喊,喉咙里却堵着一团棉花。
“改革……”
他在梦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呓语,手指死死抓破了身下的锦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