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趋于稳定。”公输衍忙道,“属下的净化阵法配合主公留下的神印,已将其活性压制到最低。但正如昨日所言,每隔三个时辰,仍会有微弱脉动。”
“脉动之时,污染残留是否会与外界产生‘交换’?”范尘追问。
公输衍一愣,旋即猛拍额头:“属下愚钝!竟未深究此节!”
他匆匆取出一叠新的记录纸,快速翻阅:“脉动峰值期间,岩伯体表的净化符箓消耗速度,确实会加快三成。而测灵盘记录到,那时有极微弱的‘外溢’与‘吸入’双向波动——先前属下只当是阵法与污染的拉锯,但若将其理解为‘交换’……”
“那么每次脉动,可能都是污染节点与源头的一次‘同步’。”范尘接话,“节点汇报自身状态,源头传递新的指令或养分。而这个过程,或许就是我们切入的缝隙。”
苏廉若有所思:“主公是想……在脉动发生时,截留或篡改传递的信息?”
“更彻底些。”范尘目光扫过众人,“我要在下一个脉动周期,尝试‘伪装’成污染节点,主动与蚀界之种建立连接。”
“不可!”
“主公三思!”
堂内众人齐声劝阻。苍狼更是直接单膝跪地:“主公乃神域根本,岂可亲身涉险!若要试探,让属下去!”
范尘摇头:“你们去不了。与源头建立连接,需要拥有神格或同等层次的本源之力作为‘接口’,否则立刻会被识破。而目前神域内,唯我具备此条件。”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放心,并非真身前往。我会分化出一缕纯粹的神念,依附在岩伯体内的污染残留上,在其下次脉动时,随污染网络‘回传’至源头附近,进行有限度的窥探与干扰。”
“这依然凶险万分。”苏廉眉头紧锁,“若被识破,那缕神念必遭污染吞噬,甚至可能反向侵蚀主公本体。”
“所以需要周全准备。”范尘看向公输衍,“先生,我需要你设计一个‘神念屏障’,要能最大限度模拟污染特性,骗过网络检测。同时,还需要一个紧急切断装置,一旦情况不对,能瞬间自毁那缕神念,不留痕迹。”
公输衍深吸一口气:“给属下十二个时辰。”
“好。”范尘起身,“十二个时辰后,密室再会。苏先生,神域日常事务暂由你全权负责。苍狼,加强神域警戒,尤其注意地脉异常波动。”
众人肃然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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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个时辰,转瞬即逝。
净室内,阵法已重新布置。岩伯躺在玉榻中央,周身贴满了新绘的银灰色符箓——那是公输衍根据污染碎片特性,逆向推导出的“拟蚀纹”,能模拟污染波动的表象。
玉榻四周,三十六面巴掌大的铜镜悬浮,构成一个复杂的多面体结构。这是“神念折射阵”,一旦范尘那缕神念遭遇不可抗污染,阵法会立刻将其折射分散至三十六面镜中,各自封存销毁,避免集中反噬。
范尘盘坐于榻前,闭目凝神。
识海中,一缕纯净的神念被缓缓剥离,注入他掌心悬浮的一滴金色液体——那是他以神格本源混合香火愿力凝成的“载体”。
“主公,脉动峰值将至。”公输衍紧盯测灵盘,指针正缓缓摆向红色区域,“十息……九……”
范尘将那滴金色液体,轻轻点在岩伯眉心。
液体渗入,循着污染残留的轨迹,悄然融入其中。
“三、二、一——峰值!”
岩伯身体猛地一颤,体表银灰符箓同时亮起。那缕灰气残留如苏醒的毒蛇,开始有规律地搏动,而融入其中的范尘神念,也随之被“裹挟”,沿着那条无形的连接线,逆流而上。
又一次,范尘“看”到了沿途那些破碎景象。
但这一次,他有了伪装。神念外包裹的拟蚀纹完美模拟着污染特性,沿途网络并未产生排斥。而他的感知,也远比昨夜那次仓促溯源更为清晰。
他感知到,每条连接线输送的“养分”性质各有不同:有的富含地脉灵力,有的饱含生灵恐惧,有的则携带着神灵残念中的不甘与执念……蚀界之种如同一个挑食的食客,通过不同线路汲取不同养分,用于构建“容器”的不同部分。
终于,再次抵达那片黑暗空间。
蚀界之种依旧悬浮中央,灰黑色的卵壳缓慢脉动。范尘的神念不敢靠近,只远远附着在连接线末端,如同一个不起眼的“节点”,默默观察。
他“看”到,卵壳表面那些纹路,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构成了一个极其繁复的、不断变化的阵图。阵图的核心,有十三处节点尤为明亮,对应着十三条最粗壮的连接线——那应该是十三个最重要的污染源头。
其中一条连接线传递来的养分,让范尘神念微颤——那里面,掺杂着极其纯粹、却又被严重污染的……神性。
是真神残骸的气息。
这条线延伸的方向,与另外十二条截然不同,仿佛通往某个被重重封印的禁忌之地。
而更让范尘心惊的是,在卵的正下方,黑暗空间中,竟隐约悬浮着一座残破的、半透明的宫殿虚影。
宫殿样式古老,飞檐斗拱间残留着金色纹路,但大半已被灰暗侵蚀。殿门紧闭,门缝中却透出微弱而顽强的抵抗意志——那是与本世界同源、却远比土地神格高阶的神圣气息。
“这是……”
范尘神念中泛起波澜。
几乎同时,卵壳上,那只灰暗的眼睛再次睁开!
但这一次,它没有看向范尘的方向,而是转向了卵下那座残破宫殿。眼中流露出清晰的贪婪与不耐,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卵壳表面,一条新的、细小的连接线缓缓伸出,探向宫殿虚影,试图刺入殿门缝隙。
宫殿虚影猛然震动,门内透出的抵抗意志骤然增强,将那条连接线震开。
但虚影也因此黯淡了一丝。
卵壳内,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充满不悦的嘶鸣。
范尘忽然明白了。
蚀界之种孵化,不仅需要普通养分,更需要“高阶神性”作为核心——而那残破宫殿中沉睡的,恐怕是某位真神陨落后,最后一点未被完全侵蚀的“残灵”。
蚀界之种在试图吞噬它。
而残灵在抵抗。
双方已僵持许久。
范尘的神念,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大胆至极的决定。
他悄然分出极其细微的一丝神念,裹着最纯净的一缕土地神神性本源,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避开卵的感知,飘向那座残破宫殿。
金芒触碰到殿门的刹那——
殿内那股抵抗意志微微一滞,旋即传来一道虚弱却警惕的意念波动:
“谁?”
范尘的神念传递出最简洁的信息:“本土神只,土地神位,敌在侧,欲助汝。”
沉默。
三息后,殿门缝隙中,透出一缕极其微弱的牵引之力。
“进来……快……”
范尘那丝神念毫不犹豫,化作流光钻入缝隙。
就在他进入的瞬间,卵壳上那只眼睛猛然转向宫殿方向,灰暗光芒大盛,似乎察觉到了异常。
但范尘的主神念早已切断与那丝分神的联系,伪装依旧完好。
眼睛疑惑地扫视片刻,未发现具体异状,最终缓缓闭合。
而宫殿内——
范尘的那丝神念,看见了一尊跌坐于废墟中的、半透明的老者虚影。
老者身披残破星袍,头戴断裂的冠冕,胸口有一个贯穿前后的大洞,洞中不断有灰气渗出,又被老者以自身残存神力逼出。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清澈而疲惫。
“土地神……”老者虚影看着眼前的金芒,声音沙哑,“这个时代……竟还有新神诞生?”
金芒中传出范尘的意念:“前辈是……”
“吾乃‘巡天监副使’,司掌周天星轨记录之职。”老者虚影苦笑,“当然,那是很久以前了。如今……不过是一缕苟延残喘、即将被吞噬的残灵罢了。”
他看向殿外那颗灰卵,眼中闪过痛楚:“蚀界之种……玄冥界侵蚀此界的锚点之一。它需要吾之神性完成最后蜕变,吾已抵抗了三百载……但快撑不住了。”
范尘神念急问:“可有办法摧毁它?”
“有。”老者目光忽然锐利,“但需满足三个条件:其一,切断其八成以上养分输送线路;其二,在其孵化前夕最脆弱时出手;其三……需要至少三位真神阶的神性合力,从内、外、规则三个层面同时攻击,才能彻底崩解其核心。”
他看向范尘:“汝之神性虽弱,却纯净未被污染,是个变数。但远远不够。”
范尘沉默片刻:“若我能找到其他残存的真神残灵呢?”
老者眼神微动:“还有谁……活着?”
“不知。”范尘如实道,“但我想寻找。”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一点星光自虚影眉心飞出,落入金芒中:“这是‘星轨残图’,记录着大战前夕,部分真神可能的陨落或封印之地。但千年已过,图中所示,或已面目全非,或早被侵蚀占据……汝若要去,九死一生。”
金芒收下星光:“多谢前辈。”
“先别谢。”老者摇头,“汝且听好:蚀界之种的孵化,不会超过百日。百日之内,汝若不能找到至少两位真神残灵,并带他们来此……那便不必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虚弱:“届时,吾将自爆残灵,与这鬼卵同归于尽。虽不能彻底摧毁它,但至少能重创其核心,延缓其孵化数十年……为这世间,再挣一线喘息之机。”
金芒震动:“前辈……”
“走吧。”老者挥袖,“下次脉动周期前离开,否则会被察觉。记住……小心蚀界之种的‘眼线’,它们已渗透到此界各个角落……甚至……”
他的虚影开始剧烈波动,胸口灰气翻涌。
“甚至……神域之内。”
话音未落,范尘那丝神念已被一股柔和力量推出殿外,回归连接线。
几乎同时,脉动周期结束。
所有连接线同步黯淡,输送暂停。
范尘的主神念毫不犹豫,沿着来路急速撤回。
净室内,范尘本体猛地睁眼,脸色苍白如纸,但眼中金芒灼灼。
他摊开手掌,掌心一点星光缓缓浮现,展开成一片残缺的、流动的星图。
苏廉、公输衍急忙上前:“主公,可还顺利?”
范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西方乱煞谷的方向。
“时间,一百天。”
他握紧星图,声音沉如坚铁。
“一百天内,我们必须找到至少两位真神残灵。”
“而这第一步——”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先从清查神域内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