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墨汁似的云到底没立刻砸下来，而是像块发霉的棉被，死沉死沉地捂在头顶。
接下来的三个晚上，小满都不怎么太平。
头两回我只当她是受了惊，直到第三天后半夜，那种让人牙酸的“咯吱”声再次响起。
我眯缝着眼，看她像个没提线的木偶，光着脚下了炕，一路避开地上的脸盆和板凳，径直往那座废弃的石碾坊走。
那里头除了耗子和陈年谷糠味，什么都没有。
我猫着腰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从顾昭亭那顺来的战术手电，没敢开光。
小满停在那面被烟熏得漆黑的东墙根底下。
她伸出手，那只受过伤的小手像是有自己的想法，顺着墙缝里的一处青苔，硬生生抠出来一块活动的砖。
这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不像个孩子，像个藏了一辈子私房钱的老贼。
砖缝里塞着个油纸包。
她没拆，只是把脸贴在那冰凉的墙皮上，嘴里含混地哼着什么调子，像是摇篮曲，又像是某种祭祀的词。
等她身子一软滑倒在干草堆里睡熟了，我才把那纸包抽了出来。
手电光压到最暗，只照亮手心这一寸方圆。
是一张泛黄的产检单。
年代久远，纸脆得像烤干的紫菜。
姓名栏被人用浓墨涂成了一块黑疤，透光都看不清底下的字。
视线移到那张模糊不清的B超影像旁。
一行行草写的小字，笔锋尖锐，尤其是每一笔收尾处，都带着个习惯性的倒钩。
“孕13周，胎体发育完整，骨骼密度优。”
“评级：模型适配度A。”
“备注：母体情绪波动大，建议……隔离。”
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在看孩子，这是在验货。
工牌在我掌心微微发烫，数据流无声地刷过视网膜。
“笔迹特征提取完成。”
“数据库比对启动……”
“关联目标锁定：1987年宗地图背面编号书写者。”
“身份确认：现任村卫生所医师，周素云。”
那个平日里话不多、总戴着口罩、眼神永远也没落点的女村医。
也是三年前谎报小满落水身亡，随后独自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那个女人。
我把单子原样塞回墙缝，背起熟睡的小满。
这丫头轻得像把柴火，骨头硌得我脊背生疼。
次日一早，那层乌云更低了，空气里全是那种暴雨前的土腥味。
“去打针。”我给小满套了件干净褂子，那是我把自己的T恤改小的，“这天闷，容易起疹子。”
卫生所里没什么人。
周素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正低头在配药台前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她没抬头，只露出一截瘦削苍白的后脖颈。
“坐那儿等着。”声音冷冰冰的，像没温度的柳叶刀。
我牵着小满坐下，顺手把那张从墙缝里“顺”来的产检单，夹在了她手边那沓等着签字的处方笺里。
“周大夫，这孩子的户口还没着落，以前的疫苗本也找不着了。”我一边说，一边盯着她的手。
周素云没搭腔，手里拿着棕色的碘伏瓶，正在往棉球上倒。
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桌面，停在了那张露出一角的泛黄纸片上。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卡了壳。
“啪。”
玻璃瓶砸在大理石台面上，炸得粉碎。
深褐色的药液溅得到处都是，顺着台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她那双白布鞋上，像极了干涸的血。
她没躲，也没去擦。
那双拿惯了针头、稳得不能再稳的手，此刻抖得像筛糠。
她死死盯着那行“模型适配度A”，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嘴唇哆嗦着，那些压抑了十几年的话，裹着血沫子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