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签……他们逼我签……他们说只要这孩子进了那个库,我就能转正……我就永远有编制了……”
她猛地抓起那张纸,像是抓着块烙铁,想撕又不敢撕,整个人缩成一团,靠着药柜滑坐在满地的玻璃渣里。
“为了个铁饭碗,把亲闺女当零件卖?”我冷冷地看着她,心里没怒,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悲凉,“周大夫,那编制最后给你了吗?”
周素云像被抽了魂,呆滞地摇摇头:“没了……孩子没了,编制也没了……说是损耗品,不作数……”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我身后的小满突然冲了出去。
她没哭,也没喊,只是像个小兽一样扑过去,死死抱住了周素云的腰。
周素云浑身僵硬,手举在半空,想推开,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小满从兜里掏出那支还没干透的玉米秆笔,硬塞进周素云那只沾满了碘伏和玻璃渣的手里。
“我不叫霜13。”小满仰着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着女人惊恐的脸,“妈妈,你现在给我写个名字吧。就写在这个本子上,我想上学。”
周素云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濒死的呜咽。
黄昏的时候,那雨还是没下来,闷得人心慌。
晒谷场上的老磨盘旁,几个村干部正愁眉苦脸地核对着那本被水泡过的户籍册。
周素云是一个人来的。
她脱了那身白大褂,换了件半旧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支原本属于会计的钢笔,在“监护人”那一栏,一笔一划地签下了“周素云”三个字。
笔尖划破了纸,力透纸背。
然后,她在小满那个原本空白的备注栏里,添了一行小字:
“霜13实为林小满,生于癸未年七月初三。”
写完这行字,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的担子,整个人虽然佝偻了些,但脊梁骨却是直的。
路过我身边时,她没停脚,只是借着擦肩而过的功夫,往我手心里塞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车每逢阴历十五还会来收货,这是上次落下的。”
她没回头,径直走进了暮色里。
我摊开手掌。
是一枚被磨得锃亮的铜顶针。
顶针的内壁上,被人用锐器刻着一串细小的编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冷链物流·京A·8876X”
嗡——
挂在脖子上的工牌猛地一震,那股熟悉的电流感顺着锁骨蔓延全身。
“系统提示:关键证人(周素云)意愿值突破临界点。”
“记忆碎片正在强制同步……”
“解锁新区域线索:移动的停尸房。”
我抬起头,往村西头的粮囤方向看去。
顾昭亭正站在那个最高的粮囤顶上,身形像个剪影。
他没看这边,手里举着那个单筒望远镜,正一动不动地扫视着进村的那条必经之路。
他早就知道周素云会来。
或者说,他一直在等这只漏网的鱼自己游出水面。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第一滴雨终于砸了下来。
紧接着,整个村子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照明的路灯,闪了两下,那是灯丝最后的挣扎,然后彻底熄灭。
不仅仅是路灯。
连带着我那刚修好一半的西厢房,也没了动静。
“怎么回事?”我摸黑按亮了手机屏幕,信号格是个大大的红叉。
三天了。
那场火灾造成的主线路短路,按理说早该抢修好了。
我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配电箱的位置走。
空气里除了雨腥味,还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更像是某种橡胶过热后的恶臭。
我举起手电,光柱打在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上。
锁扣是开着的。
里面那团像乱麻一样的电线中间,似乎夹着个什么东西,正在忽明忽暗地闪着诡异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