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回头,顾昭亭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档案架旁。
他手里托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上面锈迹斑斑,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他把盒子递给我。
盖子很难打开,卡扣处被锈死了一半。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张粮票。
全是1978年的,全是“M”系列编号。
“翻过来。”顾昭亭下巴抬了抬。
我依言将粮票翻面。
每一张的背面,都用那种早已干涸发硬的米浆,写着一个小名。
“狗蛋”、“丫丫”、“锁头”……
直到我看到最后一张。
“林穗”。
那是小满还没被注销户口前的名字。
我感觉手里的铁盒瞬间变得滚烫,像是捧着一团火。
“他们那时候不收钱。”顾昭亭的声音很低,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寒的冷静,“谁家孩子听话,谁家就能多领半斤油,五斤面。”
“听话?”我盯着那两个字,嗓子发干。
“站得直,不许动,不许哭。”顾昭亭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在手指间转着,“他们把这叫‘活体校准器’。为了那点口粮,家长会逼着孩子在那一站就是一天,直到关节僵硬,直到……变成他们想要的那个姿态。”
我想起昨天夜里,孩子们手拉手连成那条导电链时,嘴里哼哼唧唧念叨的那些顺口溜。
那根本不是什么童谣。
那是一张点名册。
“一碗米,两碗汤,锁头站着望大缸……”
每一个音节,都对应着一张带血的粮票。
黄昏的时候,起风了。
我拿着那盒粮票回到老屋,把昨天连夜打印好的那份《自治公约》折成了方块,塞进了铁盒的最底层。
然后,我把这盒子重新埋进了灶膛深处的灰堆里。
做完这一切,我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粉末。
那是昨天做导电泥膏时剩下的一点糯米浆,混进了碾坊墙根底下刮下来的荧光菌粉。
我把这些粉末均匀地撒在灶膛前的灰堆表面。
夜风顺着烟囱倒灌进来,吹得那层浮灰轻轻扬起。
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菌粉随风附着在灰烬上,慢慢地,在昏暗的地面上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双脚并拢,双手下垂,头微微扬起十五度。
那是模型社用来筛选“合格品”的标准站姿。
也是无数个像小满一样的孩子,在饥饿和恐惧中被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
“外围清剿组已就位。”
顾昭亭站在屋脊的阴影里,手指轻轻按住耳麦,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你埋的不是灰,是给他们立的碑。”
远处漆黑的山梁上,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那不是电网的灯,那是顾昭亭提前布置好的独立太阳能信标。
惨白的光柱直刺夜空,像是一把手术刀切开了这死水一样的黑夜。
我走到门口,抬头看天。
头顶的云层厚得像是要塌下来,空气里的湿度大得能拧出水。
晒谷场上,昨天孩子们用来传电的那几十个铜盆还没收回去,散乱地摆了一地。
盆底积了一层浅浅的雨水,在夜色里泛着冷幽幽的光,像是一只只睁开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那片即将被暴雨吞没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