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后半夜砸下来的。
那动静不像是下雨，倒像是天上破了个口子，成吨的水直接往这破败的镇子里灌。
我蹲在老屋那条只能勉强站两个人的窄檐下，看着雨水从瓦片缝隙里溢出来，在晒谷场那坑坑洼洼的泥地上汇成了一条浑浊的小河。
昨天夜里摆在场子上的那些铜盆铁勺还没收，这会儿被水泡着，雨点砸进盆里积水的声音，混着还没滚远的闷雷，听得人太阳穴直跳。
但我没心思管那些。
我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些积水的倒影上。
一道闪电劈下来，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晒谷场。
那一秒钟里，积水中倒映出的铜盆阵列被雨水打乱，扭曲成一串断断续续的黑点。
视网膜上突然一阵刺痛，那是数据过载的前兆。
“图像捕捉完成。”
“对比数据库：昨夜灶膛前菌粉人形轮廓。”
“重叠分析正在进行……”
脑子里像是被硬塞进了一张透明的图纸。
昨晚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菌粉，随风勾勒出的那个“标准站姿”人形，在此刻竟然和晒谷场上水流冲刷出的波纹轨迹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那是……摩斯电码。
“S-O-S。”
三短，三长，三短。
但这节奏不对。
正常的求救信号急促而连贯，但这雨水敲击出的节奏，每一个音节的停顿都比标准的要长半拍。
那是反过来的——不是求救，是诱导。
这是模型社以前用来钓鱼的手段。
他们会故意放出这种带着破绽的求救信号，把那些还有点良心的“猎物”引到预设的陷阱里去。
“姐姐，铜盆还在响！”
衣角被人猛地拽了一下。
我低头，小满正缩在我腿边，小脸煞白，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雨幕里。
她的听力是在那几年的“站桩”训练里被磨出来的，比狗还灵。
我屏住呼吸，尽量忽略掉那震耳欲聋的雨声，去捕捉那一丝异样。
“嗡——嗡——”
极细微，像是某种金属薄片在高频震动。
那不是雨声，是那几十个铁勺在跟雷声共振。
有人在这些破烂里动了手脚。
顾昭亭的身影在雨里像只黑色的豹子，几步就蹿到了那个最大的铜盆边上。
他没打伞，也没穿雨衣，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个军用的探测仪。
他伸手在那堆用来连接铜盆的糯米浆接头上抹了一把。
那个本来应该已经硬化绝缘的接头，此刻在雨水的浸泡下，裂开了一道头发丝细的缝。
他从缝隙里抠出来一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借着闪电的光亮看了一眼，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我。
那是一块被磨得极薄的塑料片。
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认出那个熟悉的材质——那是从那些报废的编号牌上切下来的碎屑，里面夹着一层极薄的金属膜。
这东西就是个天然的信号反射片。
只要有震动，只要有电流通过，它就会像个扩音器一样，把这里的坐标源源不断地反射出去。
昨晚那场看似胡闹的“传电游戏”，不仅防住了他们的炸弹，竟然也变成了他们标记我们的灯塔。
“撤吗？”顾昭亭的声音在雨里有些发飘。
“撤了我们就输了。”
我盯着那些还在嗡鸣的铜盆，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镇子上所有能用的东西。
“小满，”我一把按住这孩子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还记得怎么玩泥巴吗？”
十分钟后，一群睡眼惺忪的孩子被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这次没人嬉闹了。
因为他们看见了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小满姐姐，此刻正冷着一张脸，把一个个装满雨水的陶罐摆在了铜盆原来的位置上。
那些陶罐都是各家腌咸菜用的，肚大口小，有的还缺了角。
“把铁勺扔了。”我沉声下令，“去把后院那堆竹篾拿来。”
竹篾是以前编篱笆剩下的，被扔在墙角风吹日晒了好几年，表面粗糙，甚至还带着点霉斑。
我让孩子们把这些竹篾编成网，罩在陶罐口上。
“姐姐，这能行吗？”小满手里编着竹网，小声问我，“这玩意儿不导电啊。”
“我们要的不是导电。”我从西厢房那堆废弃的旧窗框上刮下来一层厚厚的铁锈粉，均匀地撒在那些湿漉漉的竹网上，“是要让它闭嘴。”
又一声闷雷滚过头顶。
这次，晒谷场上一片死寂。
陶罐里的水面虽然也在震动，但那个频率刚好跟外面的雷声错开，相互抵消。
而那层混了铁锈水的竹网，就像是一个简易的法拉第笼，把那点微弱的反射信号死死锁在了罐子里。
那个一直悬在我们头顶上的“眼睛”，瞎了。
几乎就在信号消失的瞬间，顾昭亭那边有了动作。
他把那个从接头里抠出来的反射片扔进一个陶罐里，然后提着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工具包，带着两个退伍回来的老兵，顺着之前那股异常信号消失的反方向摸了过去。
那方向直指碾坊后面那片荒废的地窖。
雨还在下，但我心里的那根弦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