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看见工牌上的数据流终于不再是乱码,而是稳定成了一条直线。
那是安全的颜色。
等到雨彻底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顾昭亭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个还在滴水的黑盒子。
那玩意儿看着像是个大号的温控仪,外壳上甚至还煞有介事地贴着“粮食储备专用”的标签。
但我只看了一眼那个标签角落里的编号,胃里就一阵翻腾。
“M-07。”
和那张沾血的粮票一模一样的编号。
这根本不是什么温控仪,这是三台大功率的信号中继器。
它们一直藏在地窖里,伪装成粮仓的设备,替那个组织把这里的每一个活人都编进了他们的网里。
“拆了。”
我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大号的老虎钳。
没有留什么证据,也不需要什么物证。
在这个法外之地,这些东西只有变成废铁才最让人安心。
电路板被掰断,线圈被扯出来,最后只剩下一堆散乱的零件。
我让刘婶那个在铁匠铺当学徒的侄子起了个炉子,把这些带着罪证的铜铁一股脑全扔了进去。
火苗窜起来有一人高,映得人脸发烫。
在那堆扭曲变形的金属液体里,我似乎看见了那个“M-07”的编号慢慢融化,最后变成了一摊毫无意义的铁水。
“这玩意儿扔了可惜。”铁匠铺的小伙子擦了把汗,“打点啥?”
我看着村口那棵被雷劈掉一半树冠的老槐树:“打成铃铛吧。”
十二个风铃,对应十二生肖,挂满了老槐树剩下那几根还在发芽的枝桠。
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老远。
小满踮着脚尖,伸手去够那个挂得最低的老鼠铃铛。
“铛——”
清脆的声音像是滴进水里的墨汁,瞬间荡漾开来。
神奇的是,随着这一声响,其他的铃铛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开始跟着一起震动。
那种频率很奇怪,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感。
紧接着,全镇各家各户屋檐下挂着的那些准备过冬的玉米串,竟然也跟着这节奏沙沙作响。
我愣了一下,随即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声音……这频率……
我想起了顾昭亭昨晚说的那句话——“站得直,不许动”。
当年那些孩子在接受“站桩”训练的时候,背景里放的就是这种频率的白噪音。
这是一种心理暗示,是把服从刻进骨子里的手段。
而现在,这帮曾经的受害者,把这种控制他们的工具熔了,铸成了挂在风里的玩具。
每一次风吹过,都是在嘲笑那个已经崩塌的噩梦。
一块干燥的毛巾盖在了我头上。
顾昭亭站在我身后,手里还捏着那半包没抽完的烟,目光落在我胸前那个一直在闪烁微光的工牌上。
“下次要是再停电,”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不用再怕。”
我低下头。
工牌的屏幕上,那个代表全村三十七户人家终端的小绿点,正在随着风铃的节奏一闪一闪。
“权限同步请求已通过。”
“已接入全村局域网。”
那不仅仅是电闸的控制权,那是整个镇子的“眼睛”和“耳朵”都交到了我手里。
“嗯。”我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把那把沉甸甸的钥匙重新挂好。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西厢房那扇破旧的窗户。
屋里的霉味散了不少,但我还是觉得那股子阴冷气没去根。
趁着光好,我打算把配电箱彻底清理一遍。
昨晚糊上去的泥膏虽然干了,但总归不太美观,而且那几根老化的电线也得换。
我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层已经变硬的灰黑色硬壳敲下来。
随着泥块剥落,露出了里面那个生锈的铁皮夹层。
以前没仔细看过这个位置,这夹层就在闸刀底座的后面,只有把整个面板拆下来才能看见。
那里面塞着一团油纸包着的东西,积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我皱了皱眉,伸手去掏。
指尖触碰到那个纸包的瞬间,工牌突然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检测到高密级金属反应。”
“材质分析:黄铜合金,含微量稀有元素。”
我心里一跳,把那团油纸慢慢展开。
里面没有任何纸质文件,只有一枚孤零零的铜纽扣。
纽扣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已经被岁月磨得快看不清了,但那个特殊的五角星徽记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几十年前老式军装上才有的扣子。
而让我后背发凉的是,这枚扣子上并没有那种经年累月氧化后的铜绿,反而光亮如新。
就像是……有人在不久前,刚刚把它放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