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带着铜锈的纽扣,在昏暗的光线下晃晃悠悠,最后“叮”地一声,撞在了那把总闸钥匙上。
周素云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枚扣子。
她当然认得。
那是她死了三年的男人——那个在边境工兵连服役、最后连尸体都没拼凑完整的丈夫——军装上唯一的遗物。
当年抚恤金发下来的时候,这枚扣子作为遗物清单里的第一项,却始终下落不明。
现在,它挂在我的脖子上,挂在这个掌握着全镇生杀大权的“管理员”身上。
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语言来解释。
趁着她失神的瞬间,我从袖口滑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那其实是一张过期的电费催缴单,背面用灶灰水写了一行字。
我抓起她的手,假装是在把“电表日志”塞给她,实则将那张催缴单连同日志一起塞进了她那件碎花围裙的兜里。
“拿着,这是你要找的数据。”我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儿子小树这会儿在那个新改的图书站看书,那地方凉快,也安全。只要你不乱说话,他就能一直把书看下去。”
周素云浑身一抖,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被她憋了回去。
“去吧。”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让电话那头的领导久等。”
回到晒谷场时,那辆由冷藏车改装的“图书站”依然热闹。
车厢那扇巨大的上翻窗下,孩子们正排排坐着。
为了盖住周素云那边的动静,我让小满带着大家开始朗读我昨晚打印出来的《电力安全手册》。
“高压危险,请勿靠近!”
“严禁私拉乱接,严禁攀爬变压器!”
稚嫩的童声汇成一股声浪,在空旷的晒谷场上回荡。
这声音不仅盖住了周素云在那头哆哆嗦嗦的汇报声,更像是一种荒诞的讽刺——在这个没有电的地方,孩子们却在背诵着最严苛的用电守则。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顾昭亭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股土腥味,那是从碾坊那边的地道钻出来的味道。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我身边,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张被雨水泡得发胀的SIM卡,金手指的触点上还粘着一点黄泥。
“是从周素云扔在后沟的那个空烟盒夹层里翻出来的。”顾昭亭的声音很低,眼神里带着股嘲弄,“省调中心?呵,那是有人在后山架了个伪基站,用的虚拟号码。这卡就是个单向接收器。”
我接过那张SIM卡,指尖传来一阵冰凉。
“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底线。”我把卡攥进手心,硬得硌手,“只要我们一慌,真开了电闸去核对数据,那个瞬间产生的浪涌电流,就会像黑夜里的信号弹一样把我们的位置暴露无遗。”
顾昭亭没接话,只是抬头看向远处漆黑的山脊。
那里,几十盏太阳能路灯正按照既定的程序,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连成了一条沉默的防线。
胸前的工牌突然震了一下。
我低头,屏幕上原本绿色的安全标识变成了一行刺眼的橙色小字:
“警告:检测到本地基站信号存在未授权的频段扫描。”
“建议立即启用物理隔绝模式(离线)。”
看来,那通电话只是个开始。
晒谷场上,孩子们的朗读声还在继续,正好念到了手册的最后一页。
“遇到危险,切断电源。”
小满的声音最大,清脆得像是能穿透这沉闷的夜色:“电,要自己管!命,要自己救!”
我合上工牌,将那张SIM卡折断,扔进了脚边的泥水里。
“走吧,”我对顾昭亭说,“去看看那本借阅簿。今晚,该给咱们的‘客人’准备点新读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