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日头毒得很，晒谷场上的泥浆子很快就结了一层硬壳。
我在图书站那张新锯出来的木板桌前坐定，手里捏着那本崭新的借阅簿。
第一页第一行，本该是周素云昨晚填的那笔“周素云代周小树”，但当我翻开硬纸皮封面时，指尖却触到了一层异样的粗糙感。
夹在扉页里的是一张卡片。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甚至没有墨迹。
只有右下角，被人用铅笔极轻极淡地描出了一个符号——“M07”。
那一瞬间，我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缩紧。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刷下来。
“物品扫描：特种纤维卡纸，克重180g。”
“材质比对：与昨晚销毁的“M-07”中继器内部绝缘内衬一致。”
“痕迹分析：边缘呈不规则焦炭化，推测为明火灼烧后的残留物。”
这不是新的，这是昨晚那场大火里的“幸存者”。
我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余光瞥向桌角。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灰痕，是昨晚周素云按着借阅簿哭的时候，那件脏围裙袖口蹭上去的。
“角度模拟：左袖口下垂约15度，掩护动作时长0.8秒。”
我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原来昨晚那个怯懦得像只兔子的女人，在眼泪和颤抖的掩护下，当着我和顾昭亭的面，把这张从火场里抢出来的“鬼牌”塞进了我们最看重的地方。
这女人，到底是受害者，还是那张网里还没剪干净的一根线？
“姐姐，这卡片怎么只有半个角是黑的？”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小手就要去摸那张卡。
“别动。”我按住她的手背，把那张卡片连同我的手指一起压进了那一摞书里，顺手抽出了最上面的一本《安徒生童话》。
“这张书签做坏了，回头我重新做。”我把卡片夹进书的第75页——那是《卖火柴的小女孩》那一篇，“小满，把这本书放回架子上，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就那儿，跟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并排。”
小满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踮着脚尖把书塞了进去。
“为什么放那么高呀？”
“因为有些东西，必须得让有些人一眼就能看见。”
午后的蝉鸣吵得人心烦。
我在图书站门口支起了那个用来煮大锅茶的铝皮桶，把昨天从西厢房灶膛里扫出来的那些灶灰，混着陈年的糯米茶一起煮了。
“来来来，登记补信息了！”我拿着大铁勺敲得震天响，“这是咱们静夜思自治的第一步，都来喝碗茶，填个表。谁不填，下个月的图书证就没份了。”
村民们稀稀拉拉地聚了过来。
这茶水看着浑浊，但没人嫌弃。
毕竟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地方，老辈人都信灶心土能压惊辟邪。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一丁点肉眼难辨的菌粉残留，只要接触到人体分泌的汗液，就会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持续两小时的荧光反应——那是只有特定的紫外灯，或者像我这样拥有“信息掌控”能力的人才能看见的标记。
周素云是第三个来的。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不少。
“林干事，我也要填吗？”她捧着搪瓷缸子，眼神有些闪躲，始终不敢看那边的书架。
“填，谁都跑不了。”
我把笔递给她，故意把借阅簿摊开在桌面上，让那本《安徒生童话》的脊背正好处于她的余光范围内。
周素云接过笔，手有点抖。
当她低下头，那只握笔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用力地顶着笔杆，无名指却不自然地向掌心蜷缩。
那一瞬间，阳光正好打在她的指根处。
透过那层薄薄的汗渍，我看见了一圈极淡、极细的环形压痕。
不是戒指勒的。
那痕迹宽约一厘米，边缘整齐，且深入皮下组织，显然是长期佩戴某种宽边束缚物留下的。
“数据检索：模型社B级资产管理记录。”
“物件匹配：脉搏监测腕带，2017款，皮质，配有GPS定位模块。”
“绑定对象：通常用于“活体校准器”——即那些身体指标最稳定，被选作基准模具的人。”
我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原来她不仅仅是个受害者。她是“校准器”。
在模型社的体系里，“校准器”虽然也是货物，但因为其身体数据的珍贵性，往往会被赋予某种特权——比如，可以用自己的“服从”去换取家人的“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