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云填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刻碑。
“好了。”她放下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喝茶。”我指了指她面前那半缸子没动的糯米水。
她迟疑了一下,端起来一饮而尽。
就在她仰头的瞬间,她的视线不可控制地向右上方飘去,死死钉在那本《安徒生童话》的书脊上。
就在这时,窗外闪过一道反光。
顾昭亭正蹲在几十米开外的暖棚边上,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像是在修那个刚接好的水泵。
但他头上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下的墨镜正对着这边。
那是我们在无声地对表。
周素云走了,背影有些仓皇。
傍晚收摊的时候,夕阳把图书站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满像是做贼一样,从书架后面钻出来,贴着我的耳朵说:“姐姐,周阿姨刚才回来了三次。”
“干什么了?”
“她没拿书,就是摸。”小满伸出小手比划着,“摸那本童话书的书脊,摸了三下,然后就跑了。”
我点点头,示意她去外面玩。
等图书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把那本《安徒生童话》抽了出来。
第75页,那张空白的卡片还在。
但我翻过卡片背面时,那里多了一行字。
不是用笔写的,而是用某种白色的浆糊——大概是那碗糯米茶沉底的淀粉——涂上去的,干了以后几乎和白色的卡纸融为一体,只有侧着光才能看见那一点点凸起。
“他们要我换回小树的“合格证”。”
合格证。
这就是她昨晚那个电话的内容?
这就是那个“M07”中继器哪怕被烧成灰也要传递给她的指令?
用什么换?
就在我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字的瞬间,胸前的工牌猛地一震。
屏幕自动亮起,一行刺眼的红字直接覆盖了原本的电量显示:
“高危警告:检测到本地局域网内存在未授权的身份凭证伪造尝试。”
“源头定位:西侧暖棚控制终端。”
“建议立即启动“归档-焚毁”协议。”
西侧暖棚?
我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擦黑,顾昭亭还在那边忙活。
他手里拎着一捆黑色的电缆,正在往刚翻好的地垄里埋。
那不是我们库存里的线。
借着图书站昏黄的灯光,我看清了那捆电缆外皮上那一串白色的喷码——那是省电力公司的专用物资编号,旁边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类似于双头蛇缠绕权杖的Logo。
那是模型社用来伪装正规电力设施的标志。
顾昭亭要把这玩意儿种进我们的地里?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那个所谓的“合格证”交换计划的一部分?
还没等我理出个头绪,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那是负责看守暖棚的老李头,平时走两步都喘,这会儿却跑得像只被火烧了尾巴的猫。
“林干事!顾先生!”
老李头连滚带爬地冲到图书站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神仙,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扭曲成了一种诡异的兴奋。
“红了!全红了!”
他手里抓着一个东西,哆哆嗦嗦地举到我面前。
那是一个番茄。
但这怎么可能?
那批番茄苗昨天才刚种下去,连花都还没开,就算是用激素催,也不可能一夜之间结出这么大、这么红、红得甚至有些发紫的果实。
我盯着那个番茄,那表皮红得妖异,像是充血的眼球,在夜色里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