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冲出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是尸臭,也不是单纯的霉味,而是一种被时间腌制入味的陈腐气,像极了还没晒干就被扔进地窖沤烂的红薯皮。
顾昭亭的手很稳,那种甚至没让箱盖发出第二声颤响的稳。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那一摞被受潮的牛皮纸扎紧的本子。
最上面那一本的封皮已经和里面的纸页粘连在一起,我小心翼翼地揭开,泛黄的纸张脆得像深秋的落叶。
上面用红墨水工整地画着表格。
“1982年7月12日,天气:暴雨。”
“样本编号:L-09。姓名:林穗。年龄:9岁。”
“测试项目:二代“红果”摄入反应。”
“观察记录:摄入后30分钟,体温升高至39度,瞳孔扩散0.3秒,伴有轻微致幻性呓语。
未出现排异呕吐。”
“结论:合格。作为母本保留。”
林穗。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钉子,直接楔进了我的视网膜。
那是姥姥还没嫁人时的名字。
我的手指僵在纸页边缘,胸前的工牌没有任何提示音,但我眼前的世界却在那一瞬间被一行行冰蓝色的数据流覆盖。
“笔迹鉴定启动。”
“特征提取:横折钩处的顿笔力度,撇捺的收尾夹角,以及“穗”字那一笔特殊的连写习惯。”
“数据库比对:与编号T-193“静夜思公社粮票”背面手写乳名“阿囡”笔迹重合度99.8%。”
我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那张一直贴身藏着的粮票残片。
那上面是姥姥最温柔的笔迹,曾写着“阿囡多吃点”,而现在,同样的笔锋,却在四十年前冷冰冰地记录着她自己作为“母本”的各项生理参数。
这哪里是日志,这是把人当牲口养的配种记录。
“还要看吗?”顾昭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情绪,但他按在箱盖边缘的指关节已经发白。
“不看了。”
我合上本子,那股陈腐气被我不留情面地拍了回去。
“拖出去。”我站起身,膝盖有点发软,但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硬,“拖到晒谷场中间,趁着日头还没偏西。”
正午的毒日头把晒谷场烤得像块铁板。
当那个铁皮箱子被顾昭亭淋上汽油的时候,没人说话。
那些原本还在惦记着暖棚里红番茄的村民,这会儿都缩在阴凉地里,眼神发直地盯着那堆即将被点燃的铁皮疙瘩。
他们或许不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但那个“M07”的编号,就像是一道刻在静夜思每个人骨头上的阴影,看一眼都觉得骨缝里冒寒气。
“点火。”
火柴划燃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晒谷场上却像是一声枪响。
橘黄色的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着铁箱里的纸张。
黑烟滚滚而上,在半空中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形状,空气里弥漫起那股令人作呕的蛋白质焦糊味,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浓烈。
就在这时,人群里动了。
周素云像是发了疯一样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