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看任何人,跌跌撞撞地跑到火堆旁,从那件脏围裙的深兜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伪装成电费催缴单的联络凭证,是她昨晚即使在我和顾昭亭的眼皮子底下,也要拼命藏起来的“保命符”。
“不要了……都不要了!”
她哭嚎着,把那一叠纸死命地往火心里塞。
火舌卷起纸角的瞬间,我看见那些代表着出卖与交换的数字在高温下迅速卷曲、发黑,最后化作灰白色的蝴蝶,在这个没有风的中午盘旋而上。
“啪嗒。”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滚烫的地面上。
顾昭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西厢房里搬出了那个一直供在神龛下的半口袋“陈粮”。
他解开袋口的麻绳,那里面装的不是米,而是半袋子灰扑扑、甚至有些干瘪的麦种。
“1982年,公社绝收。”
顾昭亭抓起一把麦子,声音不高,却有着穿透烟火的定力,“那年所有人都去抢那个红番茄吃,只有林家姥姥把这半袋子种粮,藏进了西屋灶膛的夹层里。她说,这才是人吃的玩意儿,能救命。”
他手一扬。
金黄色的麦粒像是一场迟到了四十年的雨,沙沙地落进了尚未燃尽的余烬里。
那一瞬间,我胸前的工牌猛地一震。
原本占据了整个视野的暗红色警告框,在这一刻像是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干净利落的绿色宋体:
“区域扫描完成。”
“生物污染源:清除完毕。”
“土壤活性:恢复中。建议立即启动春耕备案。”
我蹲下身,在一片温热的草木灰里,捡起一粒刚落下的麦种。
它不好看,甚至有点丑,但这粗糙的壳里,藏着的是实实在在的日子,不是那些催熟的幻觉。
暮色漫过山梁的时候,晒谷场上的火已经彻底熄了。
小满领着那一群刚背完《电力安全手册》的孩子,手里捧着从灰堆里扒拉出来的番茄籽和麦种,小心翼翼地往暖棚那边走。
“姐姐说,要混着种。”小满的声音脆生生的,“红的只能看,黄的才能吃,混在一起,虫子就不敢来了。”
我站在那个高高的粮囤顶上,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
“静夜思《自治公约》补充条款第三条。”
我的声音通过那个修好的大喇叭,传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凡静夜思所产粮蔬,不管红的绿的,必须经由东头老李、西头周姨和我三户联验,盖了章,才能入市。谁敢私自往外运一颗,这晒谷场就是下场。”
底下没人反驳。
老李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周素云红着眼眶用力点头,就连那几个平日里最刺头的懒汉,也都老老实实地低着头。
一只手伸到了我面前。
顾昭亭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枚刚冷却不久的铜纽扣。
那是用昨晚从冷藏车上撬下来的编号铭牌,混着他那枚军用备用扣一起熔铸的。
原本的五角星和数字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粗糙却清晰的麦穗形状。
“给你。”他没看我,目光投向远处那几盏刚刚亮起的太阳能路灯,“算是这地方的新警徽。”
我接过那枚带着体温的铜扣,沉甸甸的。
远处,暖棚里的第一茬新苗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青光,而在晒谷场那堆尚未清理干净的灶膛残灰深处,半片没烧完的红尾纸鸢静静地覆着一层湿润的新土,只露出半只画上去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即将到来的长夜。
风停了,但这地上的灰,还没扫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