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番茄并没有因为我的注视而变回正常,反而在晨曦的微光里,表皮那层不自然的蜡质光泽显得愈发刺眼。
天刚蒙蒙亮,晒谷场上的空气里还裹着昨夜未散尽的焦糊味。
我没有继续盯着那个诡异的果实发呆,直觉告诉我,答案不在结果里,而在灰烬下。
我用一把铁钩翻动着余温尚存的灰堆。
大部分纸张已经化作了黑色的粉末,一触即碎,但在靠近石碾子底座的一条极细的石缝里,有一抹白色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半张没有烧透的纸页。
我刚伸出手,还没碰到纸边,胸前的工牌就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震动。
“警告:检测到残留生物标记未清除。”
“材质分析:高阻燃纤维纸,含微量石棉成分。”
又是这种纸。
这种怎么烧都会留下残渣的“顽固”纸张,和之前那个M-07中继器里的绝缘层是同一种东西。
我立刻解下围裙,隔着布料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张残页捏了起来。
边缘虽然焦黑,但中间的内容依稀可辨,是一张手写的电费缴纳回执,上面的日期却是新的——就在昨晚。
周素云当着我们的面把它扔进了火里,她以为销毁了证据,却不知道这东西本身的材质就是最大的罪证。
“别白费力气在那堆灰里刨了。”
身后传来“霍霍”的磨刀声。
顾昭亭蹲在灶台边的条石上,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镰刀,正就着井水一下一下地磨着。
他头也没抬,那双军靴上沾满了新鲜的泥土,不知道他这一大早又去哪片林子里转了一圈。
“西厢房,多宝格第三层,那个红色的铁皮饼干盒。”他的声音低沉,混着磨刀石摩擦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里面有你姥姥当年记的‘代销点流水’。”
我愣了一下。那个铁皮盒我见过,一直以为里面装的是针线。
我不疑有他,转身冲进西厢房。
铁皮盒有些掉漆,打开盖子,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扑面而来。
在一堆乱七八糟的顶针和线团底下,确实压着一本泛黄的软皮本子。
纸张已经脆得像是深秋的枯叶,我不敢用力,只能用指腹轻轻捻开。
就在翻开的一瞬间,我左手捏着的围裙包裹的残页,和右手这本四十年前的旧账册,在视线中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重叠。
不需要我特意去寻找,工牌的微型摄像头已经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视网膜上,原本冰蓝色的数据流瞬间变成了警示的橙红色。
“样本交叉比对启动。”
“样本A(2023年电费单残页):含35%再生棉浆,纤维结构呈螺旋状扭曲。”
“样本B(1982年账册补丁页):含35%再生棉浆,纤维结构完全一致。”
“结论:两份纸张源自同一批次特种造纸工艺。”
“附加发现:账册第42页夹缝处,检测到风干植物纤维——茄科作物藤须(基因序列异常)。”
我的呼吸一滞。
周素云昨晚手里攥着的“保命符”,和我姥姥四十年前用来记账的纸,竟然出自同一个源头。
这意味着,那个所谓的“模型社”,根本不是这几年才渗透进来的毒瘤。
它像是一株寄生植物,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经把根须扎进了静夜思的地下,和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
我拿着账册冲回晒谷场的时候,村委的大喇叭正好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