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透，雾气像受潮的棉絮一样塞满了巷子。
顾昭亭撬开赵伯家后门那把老式挂锁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
我跟在他身后，脚底那双加了“料”的胶鞋踩在青苔上，软得像踩进了无声的梦魇。
那是昨晚他交出来的那份“赠种协议”复印件惹的祸。
我的大脑自动调取了那张复印件的画面——右下角有一处极不自然的撕裂痕迹，断口呈现出一种特殊的锯齿状。
那是长期被粗陶缸沿磨损后，又被猛力撕扯才会留下的纤维走向。
而在赵伯家，唯一的粗陶大缸，就在菜窖最阴湿的西南角。
地窖里全是霉烂的白菜味，夹杂着老人身上特有的那股陈腐气息。
赵伯裹着床破棉絮蜷在墙角的草席上，呼吸声很重，像是有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气管里拉扯。
顾昭亭冲我打了个手势，指向米缸。
我屏住呼吸，伸手探进冰凉的糙米里。
指尖触碰到缸底的一瞬间，那种熟悉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纸张触感顺着神经传了上来。
就是它。
我把手抽出来，那是一张只有巴掌大的油纸单，边角果然缺了一块。
借着顾昭亭手里微弱的手电光，鲜红的印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狰狞：“静夜思农业支援站”。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若试种批次成活率超过90%，且土壤样本回馈达标，可凭此券续领II型儿童营养强化剂三个月。”
这哪里是什么赠种协议，这是一张卖身契。
他们用根本种不活的毒种子，去换这些绝望家庭孩子的“救命药”。
为了拿到药，这些老人只能拼命地施那种“粉末”，把自己脚下的土地变成巨大的培养皿。
“囡囡……那是囡囡的命……”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含混的呢喃。
赵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纸条。
他没动，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像是要缩进那床破棉絮的纹理里去：“他们说那是国外的好药……我不懂啥叫实验，我只知道吃了那个，囡囡就不疼了。我没得选啊，林家闺女，我真的没得选。”
顾昭亭关了手电。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只剩下老人压抑的啜泣声。
“走吧。”顾昭亭的声音很冷，但我听出了
回晒谷场的路上，天色灰扑扑的。
路过那棵歪脖子槐树时，小满突然从树后面窜了出来。
她手里攥着个皱皱巴巴的东西，一把塞进我怀里，又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压低声音说：“姐姐，赵爷爷骗人。他给囡囡吃的那个红罐头，以前阿婆也有。”
我低头一看，手里是一枚干瘪风干的番茄。
表皮已经完全黑化了，硬得像块石头。
“阿婆说，那是‘观音土’做的，吃了不饿，但是肚子里会长虫子。”小满抓着我的衣角，指甲里全是泥，“那年她领了好多，都偷偷埋在树底下了。她说只有必须要去‘照镜子’的时候，才敢含一片在嘴里。”
照镜子？
我心头猛地一跳，那种抓住了线索尾巴的战栗感瞬间窜遍全身。
我立刻闭上眼，在脑海的数据库里疯狂检索。
“档案索引：静夜思代销流水（1982年）。”
“关键词：林穗、番茄酱、特殊备注。”
数据流飞快划过，定格在7月14日的那一页。
除了领取番茄酱的记录，在那一页的角落里，还有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蝇头小楷：“瞳孔扩散测试：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