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灯光并不温暖,昏黄得像是陈年纸张上泛起的霉斑,却足够照亮这片刚被雷暴洗礼过的泥泞。
那是村委大院里档案室的灯,平时除了我会去查阅低保户名单,根本没人光顾。
此刻,它们像是某种审判前的聚光灯。
顾昭亭并没有理会远处亮起的灯火,他手中的铁锹“铮”一声插进土里,借力撬动了那根刚从车底拆下来的铅管。
管口的密封蜡早就脆化了,轻轻一磕就碎了一地。
他从里面抽出的一卷油纸包,并不是我想象中的什么高科技图纸,而是一张薄得透光的草纸。
油纸展开,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铁锈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借着车灯残存的微光,我看清了那是一张《1983年静夜思良种引进审批表》。
表格下方的“审批人”一栏,龙飞凤舞地签着“周砚之”三个字,而盖章的位置,没有公章,只有一个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指印。
指纹里的纹路断断续续,像是按下去的人手指上满是伤口。
“穗穗姐,你看这儿。”小满突然凑过来,脏兮兮的手指悬在表格边缘,“这窟窿眼儿,跟灶膛里没烧完的那本账本一样。”
那是几个极细小的虫蛀孔,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被某种啮齿类昆虫一点点啃出来的地图。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像是被这一句话激活了,疯狂地开始检索比对。
“特征提取:锯齿状蛀孔,孔径0.3毫米。”
“关联词条:1985年静夜思村志·灾异篇。”
“检索结果:麦象虫灾。”
那一年的村志记载得格外简略,只说了一句“虫蚀太甚,举村焚粮”。
那一年的火烧了三天三夜,把全村的余粮都烧成了灰,唯独供销社那个新建的水泥仓库幸免于难。
原来那些所谓的“麦象虫”,根本不是天灾,而是混在他们引以为豪的“改良种”里,被当作特洛伊木马送进来的虫卵。
他们先毁了粮仓,再卖给我们“救命”的种子。
这就通了。所有的逻辑闭环都在这一刻扣死。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那本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社区档案夹里,抽出一份打印纸。
纸张湿软,字迹晕染,但红头文件的威慑力依然在。
“根据《种子备案追溯条例》第四章第十二条。”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并不响亮,却让那两个正准备趁乱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身影猛地一僵,“凡未在辖区农业部门登记来源的种子,其所产作物及衍生品,均属非法生物制品,应当……也就地销毁。”
“销毁”两个字刚出口,人群里就有了动静。
李婶挤了出来,她手里没拿武器,而是捧着那个平时用来压咸菜缸的大青石。
石头
那是四十年前的赠种协议,虽然纸面已经脆得掉渣,但那上面“既然接受赠予,生死自负”的霸王条款依旧清晰。
“我就说当年的米吃着不对劲,原来根儿在这。”李婶把协议往泥里一摔。
接着是赵伯。
老爷子颤巍巍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块白布——那是1983年的村民联名拒种书。
墨迹淡得快看不见了,但那三百二十七个鲜红的指印,每一个都像是那时候不甘心的呐喊。
证据链闭合。
这不是一场械斗,这是一次迟到了四十年的行政执法。
那两个原本还在泥浆里挣扎的“白大褂”——也就是周砚之带来的随行人员,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