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束灯光并不为了照明,而是像某种高精度的扫描仪,要把这刚经历过雷暴的现场每一寸泥泞都刻录下来。
雨还在下,但声势已经不如刚才那般如万马奔腾,转而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敲打声,像是有人在一下下地用指甲扣着车窗。
车没有熄火。
黑色的车身在雨幕中像是一口横停的棺材,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捕食前的喉音。
顾昭亭并没有回头。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将信号器残骸抛入铁桶的姿势,背部肌肉绷紧,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他手里的铁锹微微下压,铲刃的一角已经没入了泥水里。
我知道那个动作。
那是他在清理“路障”前的习惯性预备动作。
“别动。”
顾昭亭的声音极低,甚至没有穿透雨声,但我听见了。
他没有转身面对那辆车,而是慢慢地、一点点地把身体重心压向左腿。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爆发冲刺,也能随时侧滚躲避的角度。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在这一刻疯狂跳动,与现实场景重叠。
“目标锁定:黑色越野车,未悬挂牌照。”
“关联特征:车灯色温6000K,呈冷白光,非市售标准卤素灯。”
“历史比对:该光源特征与三年前“模型社”第一次进村勘探地形时使用的工程车完全一致。”
不仅是灯光。
借着那两束刺眼的光柱,我看见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一只手伸了出来,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
那不是抽烟的手势。
食指和中指并没有夹住烟蒂,而是虚虚地搭在上面,大拇指则极其诡异地向后弯曲,抵在手掌边缘。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持刀戒备”的手型变种。
那是只存在于某些非法地下格斗场里的暗语——意思是:货已验,人不留。
“周砚之。”
这个名字像是一块带着冰碴的石头,从我喉咙里滚了出来。
车里的人并没有回应,只是那根香烟被指尖轻轻一弹,带着一点猩红的火星,在雨水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最后“滋”的一声熄灭在距离麦穗锁不到半米的水坑里。
那个落点,准得让人心惊。
他在警告我们:无论那是锁还是门,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把灰弹进去。
顾昭亭终于动了。
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冲上去拼命,而是反手将铁锹狠狠插进了面前的泥地里——正好挡在那半截还在冒着青烟的铜纽扣与车灯之间。
铁锹宽大的铲面瞬间切断了光路,在麦穗锁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当——当——当——”
这一次,敲响铜锣的不再是赵伯。
那声音来自车底。
一种沉闷的、带着金属回音的撞击声,像是有人被困在车底的排气管里,正用石头绝望地砸着管壁。
车里那个一直维持着优雅姿势的身影终于僵住了。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似乎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的暴雨夜,有人能在他的车底下做手脚。
他猛地推开车门。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细小的黑影从车底窜了出来,动作快得像是一只受惊的田鼠。
那是村里最擅长捉迷藏的孩子——狗蛋。
他手里攥着一截还在滴油的胶管,冲着顾昭亭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黑洞。
“昭亭哥,油管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