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疯了……”男人脸被按在地砖上,还在死命挣扎,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霜13’是废档!必须归档销毁!不然模型社那帮疯子会把整个镇子都翻过来!”
“那得看他们敢不敢进这片麦地。”
小满清脆的童音突然在窗外炸响。
紧接着,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铺天盖地而来。
无数只“麻雀”从暖棚的方向腾空而起,每一只的脚爪上,都系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麦壳灯。
那是村里老人用来诱捕黄鳝的磷火粉,塞在麦壳里,幽幽的绿光连成一片,像是地府开了门。
这光并不是为了好看。
绿光扫过男人那件白大褂的瞬间,他口袋里突然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红光。
那是一枚藏得极深的定位器,居然就嵌在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铜纽扣碎片里。
还没等男人反应过来,村委大院的方向,“啪”地一下亮起了灯。
不是电灯,是火把。
三百二十七盏。
李婶打头,手里举着缠满浸油布条的铁锹,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片村民。
他们没喊打喊杀,只是沉默地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把这间破败的西屋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分开一条道,赵伯拄着那根那是用枣木根雕的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他没看地上的男人,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得四四方方的红头文件。
纸张在火光下泛着庄严的黄。
“经查,市档案馆科员周慕白,涉嫌伪造历史卷宗、协助非法人体实验及倒卖活体样本。”赵伯的声音不洪亮,却带着一股子透进骨头里的寒意,“即刻执行《历史档案异常调阅终止令》,停职,带离,审查。”
地上的男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那股子狠劲瞬间散了,整个人瘫软如泥。
顾昭亭一把将他拎起来,像是拖着一条死狗,径直走向麦田中央那个用来祈福的“麦穗锁”石雕前。
“跪下。”
男人膝盖一软,重重地砸在泥地里。
我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从麦田里挖出来的、已经被磨得铮亮的铜纽扣。
锁芯是空的,那是留给“守望者”的位置。
我将纽扣轻轻推进锁眼。
这一次,声音清脆得像是钟鸣。
四周原本静止的麦浪,突然像是活过来一样,层层叠叠地翻涌起来。
泥土下的根系仿佛接到了指令,松软的土壤开始塌陷、重组,将男人脚边那枚还在闪烁红光的定位器,连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一点点吞没进这片黑土地的深处。
晨光终于费力地爬上了东边的山梁,但雾气还没散,把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混沌里。
一只冰凉的小手塞进我的掌心。
是小满。
她手里捏着一株刚拔出来的嫩麦苗,根须上带着湿泥,紧紧缠绕着半片烧焦的塑料卡片。
我低头一看,那残片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字母“W”,那是我的工牌,也是我作为“档案员林晚照”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凭证。
它被烧了,却又成了这株麦苗的养分。
顾昭亭走过来,用那只刚刚还要断人手腕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他望着眼前这片在晨雾中翻涌如海的麦田,眼神里那种常年不化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以前我不信命,只信枪。”他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现在我知道了,静夜思的土,从来只养活自己人。”
我刚想说话,视线却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条通往镇外的土路上。
晨雾里,隐约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被泥糊住了,但车顶上那根天线,正像触角一样缓缓转动,直直地指着我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