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咳嗽终究是被赵伯那一记近乎自杀式的急刹车给盖过去了。
红色的车斗像头失蹄的倔驴,轰然侧翻。
绑在箱子上的麻绳早被磨得只剩几根纤维,此刻绷断得干脆利落。
十几箱封存的“货物”顺着陡坡滚落,纸箱在撞击中炸开,漫天的白纸像是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暴雪,哗啦啦地盖住了满地的麦茬和血迹。
那不是普通的A4纸。
风卷起其中一张拍在我的脸上,纸张薄脆,透着股发霉的消毒水味。
那是老式的复写纸,背面有着特殊的蓝色碳素印痕。
我抓下来一看,指尖瞬间冰凉。
“记忆比对:1987年版卫生所处方笺,纸张克重40g,右下角防伪水印为红十字加麦穗。”
这张纸完全符合。
但上面打印的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HS-1987批次手术器械损耗清单》。
每一行“损耗品”的后面,都用钢笔手写着备注。
我看清了离我最近的那一行,字迹因为受潮晕染开来,像是一道蜿蜒的伤疤:
“刮宫刀具一组,对应母体:林秀云。处理结果:死胎(废弃)。”
死胎。
这两个字上盖着一枚鲜红的公章,印泥陈旧,是三十年前卫生所专用的“质检合格”。
可就在那鲜红的印章之下,透着光,能隐约看见被划掉的原始底单字迹,那是一行清秀且倔强的钢笔字:“女婴存活,哭声洪亮,重六斤二两。”
那是妈妈的字。
我曾无数次在社区档案里见过她的笔迹,哪怕是疯了以后,她在墙上乱画的线条也带着这种特殊的顿笔。
她没疯。
或者说,是在无数次看着活生生的孩子被“处理”成“死胎”后,被这巨大的荒谬逼疯的。
“这是俺娘的字!”
身旁的小满突然像只发狂的小兽,猛地扑向泥泞,从那堆废纸里死死抠出一张沾了血的单据。
她的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直接抠破了纸面:“她没瞎写!那些不是鬼画符,是他们逼她签字按的手印!”
那张单据的边缘,赫然留着半枚残缺的红指印,指纹纹路细密,明显是在极度抗拒下被强行按上去的拖拽痕迹。
“别发愣!”
顾昭亭低吼一声,一把薅住我的后领,将我从那堆“暴雪”中提了起来。
此时,那群黑衣人已经跨过了界碑,领头的人手里拿着那种专门用来清理现场的喷火器,蓝色的火苗在风中呼呼作响。
他们要把这些“陈年垃圾”烧干净。
“把清单塞进灯座!”顾昭亭没有去捡枪,而是指着刚才被子弹击碎的那个麦壳灯底座,“快!”
我瞬间反应过来。
那个看似破旧的铸铁底座,内部早就被顾昭亭掏空了,改装成了一个防水的信号舱。
它连接着地下的灌溉电缆,那是整个村子唯一能绕过镇上监控,直接连通省高院备份节点的物理线路。
这些纸不仅是纸,是尸检报告,是活体证据。
我发疯一样把地上的单据往底座的缝隙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