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了一双死灰色的眼睛。
周秉义。
那个本该在镇上的老疯子,此刻正笔直地站在树荫下。
他身上那件常年不换的破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那件有些发黄的白衬衫。
他的右手掌心正对着我们,那道在那晚被顾昭亭划开的伤口此刻正泛着诡异的金光,频率竟然和公章融化的速度完全同步。
他的嘴唇在极快地翕动,像是在默念某种咒语,又像是在点名。
“他在‘收割’。”
顾昭亭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这不是简单的激活。周秉义在利用公章融化的瞬间,激活‘模型社’埋下的最后一道指令——只要公章完全融化成水,所有与之关联的‘活体模型’数据将全部清零,进入‘永久休眠’。”
永久休眠。
也就是脑死亡。
我看着手里快要记满的档案本,又看了看小满手里那枚已经软得像块橡皮泥的公章。
那是连接那些孩子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脐带。
如果断了,他们就真的只能是“标本”了。
“不能让他得逞。”
我一把抢过小满手里的公章,那东西烫得惊人,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小满!”我蹲下身,把公章重新塞回她手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别怕。你是霜13,你是这里唯一一个‘活’下来并且有名字的人。举起来!带着大家喊他们自己的名字!”
小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枚正在滴水的公章高高举过头顶。
“我叫林小满!”
稚嫩清脆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村民们愣住了。
“我……我叫铁蛋。”一个中年汉子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那是他小时候的乳名。
“我叫二丫。”
“我叫顺子。”
声音起初稀稀拉拉,但很快就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每个人都在喊着自己最原始、最本真的名字,那些被身份证、被工号、被社会角色掩盖的“真名”。
随着声浪越来越高,站在树下的周秉义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大锤击中,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而小满手里的公章,竟然停止了融化。
那一层层渗出的油脂不再滴落,而是迅速冷却、硬化,在公章表面形成了一层厚重温润的包浆,像是一层金色的铠甲,将那些乳名牢牢地锁在了上面。
“咚。”
一声极轻的闷响,突然穿透了嘈杂的人声,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下意识地看向顾昭亭,发现他也正侧着头,看向远处的盘山公路。
声音不是来自这里。
那是来自几公里外的山道上,那辆已经消失在视线里的蓝色冷藏车。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厚重的保温层,那个声音依旧清晰地传了过来。
咚。咚。
有节奏的敲击声。
那是人在密闭空间里,用指关节敲击铁皮求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