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不需要看脸就能认出的手艺。
只有姥姥会这么编麦秆。
她说过,麦秆是有骨头的,顺着骨头劈开,编出来的东西能锁住魂。
“咚。”
又是一声闷响。
这次我听清了,声音不是乱敲的。
它落在“小满”两个字刚刚消散的余韵里,像是一种急切的应答。
那个节奏,太熟悉了。
小时候姥姥喊我吃饭,也是这样用筷子敲碗边——两短一长。
“别发呆。”顾昭亭突然伸手,从旁边碾米坊的一堆破烂里扯出一个满是铜锈的铃铛。
那是以前挂在驴脖子上的,只有半个巴掌大,摇起来声音发闷。
他把铃铛的红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眼神死死盯着车厢深处那些黑洞洞的箱子:“他们在报数。每喊一个名字,心率就会波动一次。你喊,我来稳住他们的魂。”
空气里那种陈腐的麦香变得更加浓烈。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那张写满名字的档案纸。
“狗剩。”
“叮——”顾昭亭手腕轻抖,铜铃发出一声低沉的撞击。
最里侧那个贴着“狗剩”标签的箱壁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清晰的“咚”。
小满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兽,踮着脚尖,将手里那枚滚烫的公章狠狠按在箱体的标签上。
公章底部的油脂渗进纸面,那个名字瞬间变得鲜红欲滴。
“二丫。”
“叮。”
声音此起彼伏,在狭窄的车厢里汇成了一首诡异的合奏。
这哪里是冷藏车,分明是一个巨大的共鸣腔。
那些被封在箱子里的人,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撞击着生死的边界。
每念一个名字,我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一分。
直到我的视线落在那张从麦秆深处翻出来的纸条上。
“林小满。”
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昭亭的铃声准时响起。
可这一次,没有“咚”的回音。
那个我也曾以为是空的、铺满麦秆的“小满”号箱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那是人在极度委屈时,硬生生把哭声咽回去的动静。
“让开!”
老张不知什么时候冲了上来。
他手里攥着一副老式的双管听诊器,橡胶管已经老化发硬,那是他当赤脚医生的爹留下的唯一念想。
这个一向在派出所里和稀泥的男人,此刻手抖得连听诊头都捏不稳。
他扑通一声跪在箱子前,把听诊头死死抵在箱壁最薄的位置。
“爹啊,保佑我听得准……”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老张猛地抬头,那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里,竟滚出了两行浑浊的泪。
“活着!都有心跳!”他吼得嗓子都破了音,像是在发泄积压了三十年的恐惧,“比常人慢,一分钟只有二十下,但是很稳!这不是死人!这是……这是‘冬眠’!”
我猛地看向顾昭亭。
“低温诱导假死,配合感官剥夺。”顾昭亭的声音冷得掉渣,“‘模型社’根本不需要尸体。他们要的是这种半死不活的‘活体素材’。只有在这种状态下,人的意识才会像面团一样,任由他们捏扁搓圆,注入新的‘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