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钉子穿透纸背的一瞬间,初升的阳光刚好打在户口本的背面。
透过那个针眼大小的孔洞,光线在纸张内部发生了折射,那片原本空白的纸页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个极淡的、如果不透光根本看不见的暗纹。
那是一个脚印。
只有刚出生的婴儿,才会留下那么小的脚印拓片。
而在脚印的旁边,透过纸张的纹理,隐约透出姥爷那力透纸背的笔锋:“吾孙晚照,以此为证。”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面上,晕开了那团焦黑的灰烬。
原来早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在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捡来的野种时,姥爷就已经把我的名字,用这种只有他知道的方式,死死地钉进了这个家的底档里。
“水……”
背上的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呢喃。
姥爷醒了。
我手忙脚乱地把他放平在废墟前的一块水泥板上。
他浑浊的眼睛半睁着,视线没有焦距,在空中抓了一把,最后落在我手里的户口本上。
“照儿……”他的声音像破风箱,“户口本上……给姥爷留个位置。”
我拼命点头,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东西。
我从随身的社区防汛包里,翻出了那盒昨天帮五保户盖章时剩下的红色印泥。
小满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那袋属于“招娣”的乳牙放在登记簿的“监护人”那一栏旁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梦:“桃儿、豆儿……他们都想回家。”
顾昭亭撕下作战服袖口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料,蘸着地上的积水,一点点擦净了姥爷右手食指上的血污和泥垢。
他托着老人的手,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姥爷冰凉的手指,在鲜红的印泥里重重按了一下,然后在那张满是褶皱和焦痕的纸页上,盖下了一个清晰的红指印。
这一刻,法律意义上的“死亡”被撤销了。
不远处,押解车辆的铁门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名技术刑警戴着手套,将那本作为核心证据的户口本装进了透明证物袋。
我趁乱把那枚秤星钉从纸页上拔了下来,悄悄攥进手心,藏回了贴身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钉子冰冷的金属表面,我突然想起七岁那年,顾昭亭教我认秤星时说过的话:“掌秤人,守的不是斤两,是人心里的那颗准星。”
这次我不会再把它弄丢了。
我会留着它,直到有一天,亲手把它钉进新家的门框里。
“走吧。”顾昭亭扶起姥爷,目光越过废墟,投向了镇子东头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安置点设在镇文化站,那边的档案室是全镇唯一没通网的地方,安全。”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个方向,早晨的阳光照在文化站斑驳的墙皮上,那里有一扇常年紧闭的铁栅栏窗,据说里面堆满了发霉的地方志,没人知道那堆故纸堆里,还压着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