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惨白的鱼肚白刚翻过墙头,顾昭亭就消失在了巷口。
他说要去排查外围的“干净程度”,临走前把那把战术刀塞到了文化站大门的门把手缝隙里——那是给我的最后一道预警,只要有人从外面拧动把手,刀落地,声响能传出半条街。
“姐姐,这边。”
衣角被猛地拽了一下。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后,那双在暗处瞳孔总是放得极大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文化站后院那几间摇摇欲坠的附房。
那里以前是用来养蚕的,早就废弃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就被这孩子连拖带拽地拉进了满是霉味的蚕房。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发黑的桑叶,踩上去像踩着某种腐烂的软体动物,发出“咕叽”的闷响。
小满蹲下身,像只刨食的土拨鼠,双手在那堆腐烂的桑叶里疯狂挖掘。
“别怕,招娣姐说,这里连老鼠都不来。”
几分钟后,半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露了出来。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蜡油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四盏灯,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而是用麦壳泥糊的手工灯。
每一盏灯的底座上,都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刻着字:“豆儿”、“虎子”、“二妮”……
这是那十四户丢了孩子的人家,凑钱做的“引路灯”。
“点不着的。”小满拿起刻着“招娣”名字的那盏,指甲抠进灯芯位置那一坨泛着幽蓝光泽的蜡油里,“招娣姐说,模型社的人来抓我们的时候,会先给我们嘴里塞这种蓝蜡。他们说这叫‘封声’,怕我们哭坏了嗓子,以后录不到好听的声音样本。”
封声?
我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凑近那坨蓝色的蜡块嗅了嗅。
除了石蜡的味道,还有一股极淡的、如果不刻意去分辨很容易被霉味掩盖的苦杏仁味。
我的脑海里瞬间弹出了那本《常见毒物与急救速查》第102页的内容:“东莨菪碱,高纯度提取物呈微蓝色,具有强效镇静与致幻作用,过量可致失忆,挥发后有苦杏仁味。”
这根本不是为了封住哭声,这是为了让这些孩子在被活体取样时,变成不吵不闹的玩偶。
“还有这个。”
小满突然从乱蓬蓬的辫子里解下一根红头绳。
绳子上串着七颗玻璃珠,那是以前乡下孩子常玩的弹珠,但每一颗都被人精心打磨过,原本圆润的珠体被磨成了形状各异的多面体。
“桃儿给我的。他说每逃掉一个孩子,就在珠子上磨掉一个编号。”
她把那串珠子放在我怀里那本烧焦的户口本上。
户口本被火燎过的折痕处,原本是一团模糊的黑炭。
但当小满把第一颗珠子按进折痕最深的那个凹槽时——
“咔哒。”
严丝合缝。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七颗玻璃珠,像是一把精密钥匙的齿牙,完美嵌进了这本残破户口本的碳化纹理中。
透过玻璃珠的折射,那些原本看不清的焦黑痕迹,竟然拼出了一行清晰的蚀刻编码:
“Frost-00 …… Frost-13”
霜0到霜13。
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我的记忆库在这一秒疯狂倒带,画面定格在许明远书房那个总是上锁的第三格抽屉。
那个抽屉没有常规的钥匙孔,只有一个奇怪的梅花形凹槽。
我一直以为那是某种特制的磁吸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