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字条上“北纬39°”的墨迹,那几个炭笔字仿佛带着来自极寒之地的冷气,顺着视神经一点点冻结了我的心脏。
“砰!”
还没等我把这口冷气咽下去,那扇摇摇欲坠的玻璃窗又遭了殃。
这回不是钢珠,是一只满是黄泥的大手猛地拍在了窗框上,震落了一地石灰。
“有人吗?文化站的同志!”
那个声音透着股刻意拿捏的官腔,听着耳熟。
顾昭亭反应极快,把我往身后一扯,半个身子侧进阴影里,右手顺势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刚才混乱中从那个假警察身上缴获的黑色长条物。
我知道那是什么,民用防暴电击器,但他握着那玩意的姿势,像是在握一把开了刃的三棱刺。
窗外的人没等应答,直接把脸怼到了那个破洞前。
是周秉义。
他穿了件不太合身的蓝色冲锋衣,胸前挂着那个金灿灿的镇政府工作证,手里捏着一串钥匙,脸上的表情介于焦急和不耐烦之间。
“林专员,都在呢?刚听见动静,我还以为这危房塌了。”他嘴上说着担心,眼睛却像两条毒蛇,在我和小满身上滑溜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地上的那堆狼藉上。
小满的手猛地抓紧了我的衣角,力气大得几乎要扯破布料。
“别看他的鞋。”她把脸埋在我的大腿侧面,声音抖得像筛糠,“他鞋带系的是双渔人结……那是死扣,冷库里搬‘货’的守卫怕滑倒,都这么系。”
我心里咯噔一下,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扫。
窗台太高,我看不到周秉义的鞋,但我看到了他胸口晃荡的那样东西。
那是枚秤星钉。
刚才在车里晃眼的那一下没看错,但这会儿离得近了,那种违和感更重。
这枚钉子被一根红绳穿着,挂在他的脖子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钉尖死死指着他的左心口。
七岁那年,姥爷教我看老式杆秤,老爷子那时手还没抖,指着那一排排铜钉跟我说:“晚照啊,心要正,秤才平。钉尖朝左是凶秤,那是专门给死人称分量的;朝右才是吉秤,那是活人的买卖。要是哪天你看见谁把钉尖对着自己的心窝子,那是心里有鬼,想用这煞气镇着呢。”
周秉义的这枚钉子,偏左三寸,凶得不能再凶。
“周主任,”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学毕业生,“刚才有几个穿黑衣服的冲进来,还好跑得快。您这是?”
“就是为这事来的。”周秉义没接这一茬,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接到群众举报,说这孩子情绪失控伤人。我是来带她去县里做鉴定的,这是《精神障碍患者强制收治通知书》。”
又是纸。
今天这些人,怎么都喜欢拿着几张废纸当令箭?
他把那张纸从窗户破洞递进来,上面的红章倒是真的,鲜红刺眼。
我接过纸,借着晨光只扫了一眼,脊背就挺直了。
“周主任,这手续不对吧。”我从防汛包里掏出一本还没被水泡烂的《基层医疗文书规范》,翻开第18条,把书页怼到他鼻子底下,“根据规定,未成年人的强制医疗文书,必须有卫健局和监护人双重签字,还得加盖骑缝钢印。”
我指了指他那张纸光滑的边缘:“这上面只有民政办的章,连个骑缝的痕迹都没有。您这是打算把人带哪去‘治疗’?”
周秉义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那双三角眼危险地眯了起来。
“小林啊,特事特办不懂吗?现在是防汛关键期……”
“特事特办也得讲基本法。”
我打断他,余光瞥见顾昭亭的手指已经搭在了电击器的开关上。
就在这时,一直发抖的小满突然动了。
她猛地举起手腕上那串看起来廉价无比的玻璃珠手串,冲着周秉义尖叫:“你撒谎!桃儿姐姐就是被你带走的!那天你给桃儿戴了个黑圈圈,上面的编号跟这珠子上的凹槽一模一样!”
那是一串很普通的玻璃珠,但我这时候才发现,每颗珠子的表面都刻着细微的盲文编号。
周秉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地就把手伸进了裤兜。
“哗啦。”
随着他的动作,裤兜里被带出来半截金属。
那是一把钥匙。
不是普通的防盗门钥匙,那是一把极其古老的十字花铜钥匙,齿槽复杂得像个迷宫。
我的瞳孔骤缩。
这把钥匙的齿形,跟许明远书房里那个永远打不开的抽屉锁孔,完美匹配。
那个抽屉就在那张挂着星象图的墙壁下方。
原来钥匙不在许明远身上,而在他这个“上线”手里。
“呜——呜——”
远处的警笛声突然变了调,不再是单调的巡逻声,而是那种真正为了抓捕而拉响的长鸣,听方位,已经进了镇子。
周秉义显然也听出来了。
他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想往那辆改装皮卡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