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玻璃珠在门环上轻响第三日,镇上那股混着土腥气的风似乎也没能把这老宅的陈腐味吹散。
上午十点,镇派出所的警用摩托停在门口。
来的不是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片警,而是一个生面孔的小年轻,板着脸递过来一张《户籍信息协查函》。
“系统里弹了红框。”小警察公事公办,指着函件上的一行小字,“‘霜0’身份补录触发异常,省厅那边显示数据冲突。要补充原始出生证明原件,三天内不交,这户口还得冻结。”
我接过那张纸,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粗糙感。
系统异常?
小满——现在是林满——的身份是我们好不容易从那堆烂泥里刨出来的,怎么会卡在最后这一步?
除非,有人不想让这个“死人”活过来。
送走警察,我转身回屋,从那个防汛包的夹层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当年招娣藏在米缸底下的东西,为了防潮,她还在外面包了层蜡纸。
即便如此,纸角还是有了被水泡过的褶皱,像老人眼角的纹路。
这是一张接生记录的复印件。
上面的字是用那种老式蘸水钢笔写的,墨迹渗进了纸纤维里:“林照,女,1999年10月17日,接生员:李桂芳。”
顾昭亭正坐在门槛上擦那把军刺,听到动静,把刀插回鞘里,伸手接过了那张纸。
他的视线在“李桂芳”三个字上停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都叫累了。
“李桂芳七年前死于‘意外’煤气中毒。”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他随手从身后的背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到我面前的小方桌上。
纸袋没封口,里面滑出一张加盖了“内部资料”红章的死亡证明扫描件。
“尸检报告由县医院归档,结论是这老太太冬天烧煤取暖,烟道堵塞。”顾昭亭用手指点了点那张扫描件的右下角,“但你看这个。”
我凑近了看。
在那枚鲜红的公章旁边,有一枚极其模糊的蓝色印记。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打印机漏墨留下的污渍。
但若是拿我在档案室练就的眼睛去瞧——那是一个由不规则几何图形组成的批次编号。
这编号我见过。
在许明远地下室那一箱子伪造公章的侧面,每一个把手上都刻着这串防伪码。
那是模型社专用的记号,意思是:这章是这批次里的“活印”。
“连死人的路都要堵死。”我把那张死亡证明塞回袋子,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寒。
灶台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小满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从田埂上扯回来的麦秆,正笨拙地编着什么。
她那双本该拿笔的手上全是细碎的伤口,但这会儿动作却很稳。
“姐姐。”她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桃儿她们的名字……能写进学校花名册吗?”
我正要去拿水杯的手僵在半空。
桃儿,那个被编号为“霜14”的女孩,尸体还埋在北纬39°的冻土下。
“能。”我撒了个谎,声音有点哑。
“那就好。”小满垂下头,把一只刚编好的绿蚱蜢放在灶台边,“周老师的老婆管名册,她以前说过,只要进了那个红皮本子,就是好孩子,死了也能升天。没进本子的,都是孤魂野鬼,只能给模型当‘芯子’。”
周老师的老婆,王素云。
我脑子里迅速闪过那个女人的脸。
总是穿一身灰色针织衫,说话细声细气,见谁都笑,像是许明远那个“好老师”面具最完美的配饰。
虽然她在许明远被捕后迅速倒戈,配合警方提供了不少证词,甚至主动交出了家里的一部分账本,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就像是在看一幅拼图,每一块都对得上,却总觉得色调差了一度。
她手里有全校的学生档案。
如果桃儿她们真的像小满说的那样,是被刻意遗漏的“孤魂野鬼”,那原始的花名册里一定有痕迹——或者说,有被抹去的痕迹。
“我去趟学校。”我抓起桌上的防汛登记表,“之前社区防汛排查的数据还没跟学校核对,正好拿这个当幌子。”
午后的太阳毒得像是要剥人一层皮。
镇小学离老宅不远,走路十分钟。
学校里静得可怕,只有知了在发疯。
王素云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没人,但桌上的座机听筒没放好,还在发出“嘟嘟”的忙音。
我走到那一排半人高的铁皮档案柜前。
那是八十年代的老物件,漆皮都掉了大半,锁孔周围有一圈新刮出来的亮痕。
我蹲下身,假装鞋带松了,视线扫过柜底那条窄窄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