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屏幕不大,裂了一角的钢化膜下,画面带着惨白色的噪点。
但我看清了。
那是一张在这个世界上已经被注销了二十年的脸。
她闭着眼,睫毛上结着一层细碎的白霜,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被冻在了时间的琥珀里。
唯有那根从手腕静脉接出来的输液管,哪怕隔着屏幕,似乎都能听见药液滴落的读秒声。
床头那块冰冷的金属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两个那一瞬间把我心脏冻裂的字:霜0。
“看见了吗?她在动。”
王素云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神经质的嘶哑。
她把手机硬塞进我手里,指甲死死抠着我的掌心,疼,但让我清醒。
屏幕里,女人垂在床沿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指甲缝里那些诡异的蓝色冰晶正在融化,变成一滩毫无生气的水渍。
“系统判定是以心跳为基准的。只要每小时心跳低于40次,维持在‘临界死亡’状态,那边的汇款通道就会自动续费瑞士账户。”王素云突然笑了一声,比哭还难看,“所以我丈夫三年前根本没死……或者说,那个温文尔雅的许老师死了,活下来的是冷库技术员,代号‘守霜人’。”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进脖子里,她像是毫无知觉,猛地撕开那件昂贵风衣的领口。
在那惨白的锁骨下方,有一块暗红色的烙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因为反复溃烂结了痂。
“M09”。
这编码和我之前在那张存储卡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也是耗材。”她松开手,领口重新合拢,遮住了那个耻辱的编号,“只要你妈那个‘0号’标本还在运行,我们这些人就永远别想活得像个人。但我不想死,林晚照,我不想死。”
顾昭亭一把拽过我,将手机扔回给王素云,单手把我推进了老屋那扇沉重的木门后。
隔绝了雨声,屋里的空气干燥而滞涩。
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脑子里那台名为“过目不忘”的机器开始疯狂运转。
无数的档案、表格、公文像雪片一样在视网膜上飞掠。
瑞士账户、心跳阈值、自动续费……这是一个闭环的金融逻辑。
要打破它,靠拔管子没用,那是物理层面的破坏,只会引来杀手。
必须从规则层面,让这个“霜0”变得不合法,变得无法被系统识别。
我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档案架上。
那是刚毕业时,我从街道办事处搬回来的废弃资料。
第342页。
脑海中精准地弹出了这一页的内容——《基层社区流动人口及失踪人员档案管理手册(2022修订版)》。
我冲过去,在那堆发霉的纸张里疯狂翻找,手指被纸张边缘割破了也毫无知觉。
找到了。
指尖停在第37条补充条款上:“关于长期失踪人员身份补录的特殊规定:若能提供具有唯一性的生物特征原始记录,并经由直系亲属现场确认,可重启身份认证程序。
一旦身份重启,原有的一切‘无名氏’或‘代号’关联记录,将因主体信息冲突而”
强制覆盖。
这四个字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油墨的光。
“要证据。”我喃喃自语,抬头看向顾昭亭,“我要找姥爷留下的东西。”
顾昭亭没问为什么,只是从防汛包的夹层里掏出一把紫光手电,那是他以前在部队验钞用的。
“关灯。”他低声说。
老屋陷入黑暗。
紫色的光柱扫过斑驳的墙壁,最后停在神龛下方那个用来垫桌脚的破木盒上。
那是当年接生婆招娣姨留下的遗物,大家都以为只是些烂布头。
但在紫光灯的照射下,一张发黄的草纸显现出了原本看不见的痕迹。
那是用特殊的隐形墨水写的接生手札。
而在纸张的最下角,赫然按着一枚小小的、模糊的红色指印。